余晖退却,星河渐显。
地上的黑竹影影绰绰,潺潺流水,与方才的庭院相比恍若隔世。
司羽看着院门上“听雨轩”三个大字,暗自诽腹,这才是兑部该有的样子,想到这,司羽迈开腿往屋内走去。
待司羽放置好不多的包袱,跟槐树告诫几句,让她安顿好内室,便转身出了门。
正逢腊八,上京没有宵禁,盛兴大街灯火通明,街头红灯高悬,热闹非凡。
司羽此刻立于离阳楼上,俯视城内万家灯火,独独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亦如这些年的她,在孤寂的乱流中,找不到出路。
她就像被洪流落在了原地,孤立无援,而时光荏苒,唯她静止不动。
她也曾有归处,她也曾是万家灯火中的一盏,可如今,她站在门外,平日里握刀提枪的理事大人却觉得铺首似有千斤重。
思虑再三,抬起的手再度放下,看着牌匾上“司府”二字,司羽还是转了身,选择翻墙进去。
她并非心血来潮想故地重游,只是有一些属于她的东西,她要拿回去。
司羽跃到了翼角,望着司府内一片喜气祥和,管弦丝竹西起,好不热闹。
她看见她的父亲司允恩,和她的两个嫡妹——司棠和司裳,包括她们的母亲,盛氏,实在是一幅父慈子孝,和睦相处的景观。
司羽扯着嘴角似笑非笑,脑海中不自觉想起五年前司允恩逼死母亲岳氏的那一幕。
她仍清楚地记得那天,她跪在地上求了父亲一遍又一遍,请求他代为安葬了母亲,不要让其死后也无所归处,可司允恩却命手下人将棺椁与人统统轰了出去。
那年寒风中,司允恩绝情的一幕成了这五年来,司羽夜半梦回时的梦魇。
二十年的夫妻情谊付之一炬,心灰意冷之下岳氏悬梁自尽,司羽自外祖家赶来甚至没能见到其最后一面。
外祖出事前,司府内他们三人何尝不是这样一幅景色,短短五年,物是人非,可司府却仍屹立不倒,司羽冷目灼灼,呵的笑了出来。
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看的司羽首犯恶心,她在屋顶仔细辨别了一下方位,便翻身下了檐。
司羽平稳降在了疏林苑,苑内草木丛生,毫无生机,亦如这里原本的主人。
这是当年她和母亲的院子,曾经种满了岳氏喜爱的花簇,还有一棵司允恩亲手种下的梧桐,母亲常抱着她,与她讲梧桐的神话故事,告诉她梧桐意味着忠贞不渝的爱。
如今鲜花早己凋零败落,杂草丛生,梧桐却仍挺立于萧瑟寒风之中,想起母亲曾经的那番话,司羽自嘲地笑了。
树木没有七情六欲,它们不会怨天尤人,也体会不了世事无常,而人性复杂难经考验,两草尚且一心,人心却不如野草。
司羽来到内室门前,轻推了门,开合不顺的吱呀声在别院的觥筹交错声中格外刺耳,司羽强忍心中不耐,在内室的匣子里翻找着自己的玉牌。
玉牌是外祖给她的,上面是外祖亲手为她刻的“羽”,五年前岳氏自缢后,司羽便没有留在司府的理由,那时还是妾的盛氏首接让几个家丁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司羽丢出门外冻了一夜,还是岳将军的部下找到了她,送回了外祖身边。
门再次吱呀一声,司羽停下手中动作,右手抚上腰间匕首。
“谁在那里?”
是个少年。
见司羽不应,他壮着胆子继续往前。
司羽握着匕首的手一紧,只要他再靠近,必能取他首级。
“阿姐?
是你吗?”
少年停住了脚步没再往前。
司羽愣住了,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司羽的弟弟——司云。
司云是柳姨娘所生,但生母早逝,便养在了岳氏膝下,五年前外祖出事,他做的事如今想起胃里仍忍不住泛酸。
司羽厌恶地抿了抿唇,随手抄了件衣物遮着脸,快步绕到司云身侧,朝着脖颈抬手狠狠一敲,司云应声倒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怕是现在这张脸,司羽也不想这个便宜弟弟认出来。
———待司羽回到听雨轩,槐树早己困得睡下,司羽轻手蹑脚地阖上门,走到床沿边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