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的及笄礼定在三月初八。
那日天公作美,春光正好。崔府上下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祖母早早就起来了,亲自盯着下人布置厅堂,摆上供桌,铺好锦垫。
崔昭被母亲按在妆台前,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
“好了。”母亲退后一步,打量着她,眼眶忽然红了,“我们阿昭,长大了。”
崔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高高的发髻,精致的钗环,一身簇新的襦裙。镜子里的那张脸,好像有点陌生,又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她忽然想起姐姐及笄那年。
那时姐姐也是这样坐在妆台前,也是这样被母亲按着梳头。她在旁边看着,还偷偷笑话姐姐“像个假人”。
可现在轮到自己了。
“走吧,”母亲拉着她起身,“别让宾客等。”
---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崔昭低着头,跟着母亲往里走。两边都是人,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打量,有赞叹,有说不清的东西。
“崔家这姑娘,出落得真好。”
“可不是,比姐姐当年还标致。”
“往后说亲,门槛都要被踏破。”
她听着这些话,脸越来越热。
好不容易走到前面,祖母正坐在主位上,冲她招手:“阿昭,来。”
她走过去,跪在锦垫上。
礼官开始唱礼,一套一套的规矩,她照着做,起身,跪下,再起身,再跪下。脑子是懵的,只知道跟着做。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让她想忽略都难。
她下意识抬头,往人群里看——是王衍。
他站在人群后面,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周围那么多人,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松,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他在看她。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井。和之前每一次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不对,是一样的,只是这一次,更深了。
崔昭心里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
---
礼成之后,宾客们移步花厅用宴。
崔昭被母亲拉着去敬酒,一桌一桌地谢。走到一半,她看见姐姐了。
崔媛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藕荷色的褙子,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她正跟旁边的夫人说话,脸上带着笑,气色比去年好多了。
“姐姐!”崔昭跑过去。
崔媛转头看见她,笑了:“阿昭,快让姐姐看看。”
她拉着崔昭上下打量,眼眶渐渐红了:“真好,我们阿昭长大了。”
“姐姐怎么哭了?”崔昭慌了。
“没哭,是高兴。”崔媛擦擦眼角,压低声音,“阿昭,姐姐有个好消息——太医说了,这回八成是个儿子。”
崔昭愣了,随即笑起来:“真的?”
“真的。”崔媛摸摸肚子,眼里都是光,“你姐夫他……也挺高兴的。”
崔昭看着姐姐的笑,心里也跟着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刚才那道目光,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姐夫呢?”她问。
崔媛往那边努努嘴:“跟父亲他们说话呢。”
崔昭顺着看过去。
王衍站在廊下,正跟父亲和几位族老说话。他微微侧着头,听父亲说着什么,时不时点点头。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他忽然转头,看过来。
崔昭立刻收回目光。
“阿昭?”崔媛叫她。
“啊?”她回过神。
崔媛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阿昭,你……是不是怕你姐夫?”
崔昭一愣,不知道该怎么说。
怕吗?好像有点。可又不全是。
“他那人就是这样,”崔媛笑笑,“冷冰冰的,看着吓人。其实对家里人还好。”
崔昭点点头,没说话。崔媛还想说什么,忽然被旁边的人叫走了。
崔昭站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背影。姐姐的步子很慢,一只手护着肚子,脸上带着笑。
那是她从没在姐姐脸上见过的笑。
幸福的笑。
---
宴席散了之后,崔昭去送几个要好的姐妹。
崔晗第一个走,走之前还冲她挤眉弄眼:“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下次去逛街。”
“知道了知道了。”崔昭笑着推她。
然后是沈芸。
沈芸是她最好的手帕交,父亲是太常寺少卿,跟崔家门当户对。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