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铺子,裴钰问她给了几星。
“四星。”沈棠棠说。
“不是不够好吗?”
“陈皮晒得好。四星是给陈皮的。”
裴钰笑了。
回到竹里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竹叶的影子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风一吹就碎了一地。
沈棠棠把今天买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写进小本子。“无名铺子·朱雀街·枣花酥:酥皮一般,枣泥偏甜。但陈皮晒得好。四星。山楂糕:山楂去核不净,口感略粗。但没加太多糖,保留了山楂本来的酸。三星半。”这次她没有把三星半撕掉。
裴钰蹲在院子里给常胜换水。常胜最近又胖了,趴在罐子里像一块圆润的褐色石头。他把它托在手心里检查后腿,左后腿的发力已经完全恢复了,蹬在他掌心上很有力。
“常胜。”裴钰小声说。
常胜的触须动了动。
“她说竹子根没死,浇几天水就好了。竹子真的好起来了。”
常胜叫了一声。
“我觉得我也会好起来。”
常胜又叫了一声。
沈棠棠写完小本子,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她伸手摸了摸常胜的背,常胜舒服地把翅膀收紧了。
“裴钰。”
“嗯。”
“明天我想吃朱雀街那家无名铺子的枣花酥。”
“好。”
“要早点去。老奶奶说卖完就收摊。”
“多早?”
“辰时。”
裴钰想了想。辰时他刚要去掌珍司点卯。
“我绕一下路。买完再去衙门。”
沈棠棠歪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梨涡浅浅地嵌在嘴角旁边。她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根竹签。系着红绳。
是成亲那天糖兔子的竹签。兔子早就吃完了,竹签她一直留着,洗干净了,系了一根红绳。
“给你。”她把竹签放在裴钰手心里。
裴钰低头看着那根竹签。红绳是她自己系的,系得不太好看,结打得歪歪扭扭的。但红绳很鲜艳,是新绳。
“这是第一个礼物。”沈棠棠说。
宫宴那天她说过的。他说“以后天天送”,她说“偶尔就行”。她把竹签一直留着。
裴钰把竹签握在掌心里。竹签很轻,红绳很软。
“我明天绕一下路。买完再去衙门。”他又说了一遍。
沈棠棠笑了。这次梨涡全露出来了。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那床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叠成了一个小卷,塞在床尾。裴钰仰面躺着,手里还握着那根系红绳的竹签。
沈棠棠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裴钰把竹签轻轻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半包松子糖、两块豌豆黄放在一起。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沈棠棠的方向,闭上眼睛。
窗外的竹子沙沙响。常胜在罐子里轻轻叫了一声。
月光铺了一地。
第二天辰时,裴钰出现在朱雀街那家无名铺子门口。
老妇人刚支好摊子,看见他愣了一下。“公子,昨天那位姑娘呢?”
“在家。我来买。”
“要什么?”
“枣花酥。全部。”
老妇人又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裴钰把铜钱放在案板上,“她喜欢吃。我想让她吃够。”
老妇人笑了,皱纹里都是笑意。她把所有枣花酥用油纸包好,扎了一根细麻绳,递给他。
裴钰接过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奶奶。陈皮放一钱五分。她说的。”
老妇人笑着点头。“记得了。一钱五分。”
裴钰提着油纸包走出朱雀街。早晨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油纸包在他手里微微晃荡,枣花酥的香气从纸缝里渗出来,甜甜的,带着一丝陈皮的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