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添用斜睨的目光看到金源鑫向通向内宅的房门走去,他快速站起身来紧走几步来到老板身旁,伸出双手搀住,献媚道:“还是让我扶您回屋休息吧。”
金源鑫轻轻推开胡一添的手,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胡一添说:“我还没有到需要别人搀扶的地步吧。”
胡一添尴尬的似笑非笑,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不知道对金源鑫的话是肯定还是否定,伸出的双手也僵硬的停留在了那里。
他的内心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怨气和几分愤恨,但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您看您这……”胡一添讪讪道就势收回了双手。
“金先生,您就叫一添哥送您一下吧。”
覃海生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都会称东家为先生,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称老板,他的话像是规劝金源鑫又像是在吩咐胡一添。
胡一添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心中却充满了极度厌恶之情,暗中愤愤想到,好一个覃海生,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穷小子在我的面前发号司令了,老板不舒服,让你盯一下柜上,莫不成还真把自己当成掌柜的了!
他伸出双手再次搀扶住金源鑫,顺水推舟的说:“海生说得对,我还是送送您吧。”
胡一添搀扶着金鑫源跨出房门便迫不及待又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向后扭了扭头,说:“柜上交给他,一个毛头孩子,您能放心吗?”
听了账房先生的话,金源鑫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洞若观火,明白胡一添那一点小心思,于是用信心满满和充满信任的口吻说道:“海生,柜上这点事,难不倒的,一准行。”
“可是,万一……。”
胡一添故意欲言又止,他拿不准老板的心思又有些心不甘。
“海生是年轻了点,但他做事沉稳并不毛躁,精细但不狡诈,仁爱却不姑息,将来必成大器。
超越我指日可待,稍加历练,成为这个行当中间的佼佼者和翘楚也为期不会太远。
就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囝仔和囡仔年纪尚小……以后啊,三合当铺恐怕要靠他支撑了”。
金源鑫停下脚步对胡一添说到。
毫不掩饰对覃海生的喜爱和发自内心的赞美。
看到胡一添没有吱声,金源鑫继续说道:“难道你忘了几天前的事了吗?”
胡一添仍旧没有吱声,但他内心中是佩服覃海生的,他甚至有些恨自己,这样露脸的事,为什么不是我胡一添做的呢。
原来几天前,一位衣着华贵、风姿绰绰的中年美妇带着一个跟班老妈子来到当铺,从一个精致的竹筒中拿出了一幅画做典当。
金源鑫展开画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幅“大漠孤烟首,长河落日圆”,真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他欣喜的仔细对画工、画料、落款等部位进行了辨别,自信是王摩诘的真迹,并且是诗书画一体,完全符合王维的风格。
王维被誉为诗佛,不仅诗书画自成一体,并且在音乐上造诣极高,曾经担当过朝廷主管音乐的官职大乐丞,而这些正是金源鑫极其熟悉和欣赏的。
望着和欣赏着手中经过千年时光流淌过的盛唐画坛第一人的佳作,他甚至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了,平日那种泰山崩于前色不变,麋鹿兴于右而目不瞬的定力,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融化了。
金源鑫沉醉在难以言表的享受之中,他感到了自己人生之大幸。
中年美妇操着一口流利的上海方言,坦然说道,此画为祖上传下来的镇宅之宝,因为刚刚流落到香港,人生地不熟,战火突发,遭此变故,生活无落,无奈当画。
暂当三个月,待到联系上亲朋或故友,必定赎回。
金源鑫听罢,联想到最近很多典当者都持有类似的说辞,不禁对中年美妇产生了几分怜悯之意。
感慨到世事无常,再看着手中王摩诘的传世之作,人生之幸与不幸、得意与失意之间竟能如此近距离的交织在一起,他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对自己刚才兴奋神态的自责。
古人云,天才李白,地才杜甫,人才王维。
金源鑫百感交集,有些失态的喊了声:“收当!”
没想到身后的伙计覃海生不紧不慢的回了句:“老板,柜上己经没有现金了。”
“什么?”
金源鑫没有反过神来,柜上资金周转是紧张,但没有现金那叫当铺吗?
再者,现金明明是有的,这一点金源鑫做为老板是心中有数的。
正在书写当票的胡一添抬头蹬了覃海生一眼,嘴里的“有……”字还没有出口。
覃海生就抢先一步又加重语气答到:“老板,没有现金!”
金源鑫扭头注视了覃海生的眼睛足有两三秒钟,他突然醒悟,这是三合当铺发现诈当或赝品的暗语。
很多行当都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规则、暗语、切口或黑话等,诸如钱庄、当铺这些天天与财物打交道的行当更是如此。
但金源鑫有些不解,这个小伙计根本没有看到画呀,难道是自己真的打眼了吗?
就在金源鑫还在犹豫的片刻,中年美妇己经开始快速的将画轴从金源鑫的手中抽了回来,麻利娴熟的将画轴卷了起来,身边的老妈子恰到好处的接过画放入了竹筒。
“没有现金,我们可不当,只有另寻它家了……”燕语莺声般的语音未落,主仆二人己经匆匆出门,扬长而去了。
无须再有什么疑问,中年美妇的反应己经说明了一切,双方都己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思,只是守着不成文的行规没有说破罢了。
金源鑫心有余悸,刚刚人在局中,被覃海生一句“没有现金”破了局,立刻看出了中年美妇竟是一个诈当的老手。
接手当铺这么多年,也曾在生意上有过失手,却从没有过今日凶险。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不解的问:“海生,怎么看出来的!”
“金先生,祖传至宝,平时谁肯轻易示人。
如今她因为生活所迫来当,您看她像落魄之人吗?
她衣着华贵,还带着跟班的老妈子,如此这般刻意展示自己的身份,无非是为了显示当品的价值和真实性,而这一切恰好暴露了她的欲盖弥彰。
凡是来到我们铺子进行典当的人,其肢体和神态一定会对典当的原因有所流露,细节是掩盖不住的。
我敢断定,离我们铺子不远处,一定会有一辆汽车在接应她们,以便得手后快速离开。”
覃海生娓娓道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卖弄。
他接着说道:“金先生,您时常告诫我说,干我们这一行的,要时时刻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永远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旦有了闪失,那就是灭顶之灾。
我们不仅要看典当的物件,还要对前来的典当人具有中医先生那种望、闻、问、切的本事……,同时还要有不急、不燥、不贪、不侥幸的心态……”金源鑫抚摸了一下后脑,对胡一添说:“想想那天的事,我现在后脖颈子还冒凉风呢。
若不是海生及时提醒,一旦打了眼,我们恐怕现在早己关门歇菜了。
看来,这掌柜的位置,是该交给海生来做了。”
金源鑫说出这番话的含义再明白不过了,这就是非正式的通知胡一添,覃海生要成为三合当铺的掌柜了。
胡一添大吃一惊,他本想借着送老板回内宅的机会递上几句覃海生的不是,没想到,这小子竟要一步登天,真的要做掌柜的了。
“他不行!”
胡一添脱口而出,话一出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不行,”金源鑫停住脚步,不容质疑的对胡一添说:“他行。
想想海生十三岁到我的铺子,大字不识一个,从扫地端茶做起,现在他写的字比你这个记账先生还要漂亮吧。
还有,他对当品的鉴定、当银的把握,真真是恰到好处啊。
就算是闭上眼睛,他也能找到每一件当品的位置,还有当银的多少,赎当的日期,全都了然于胸啊。
更重要的是,海生的人品,那是整条街都认可的。
虽然说商人利字为重,但利从何来?
短期的利、眼前的利,可以从杀鸡取卵而来,可以从坑、蒙、拐、骗而来,但长远的利、长久的利,是需要人品的。”
胡一添听罢金源鑫这番好似解释、好似开导、又好似教诲的话,竟然是无语了。
他觊觎掌柜的位置己经很久了,甚至可以说是垂涎三尺,他曾向身边的朋友们夸下海口,称三合当铺的掌柜非我胡一添莫属。
没想道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凭白的成为了它人的嫁衣。
胡一添的内心中充满了对覃海生的怨和恨,搀扶着金源鑫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心中暗想,我本将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金源鑫是老糊涂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