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入了冬。
这几个月崔昭很少出门,只偶尔跟沈芸通通信。谢韫之去了交州之后,连信都断了——太远了,送一封信要两三个月,来回就是半年。
祖母说,这样也好。
崔昭不知道好在哪里,但她没问。她只是偶尔会想起谢韫之那句话——“等我回来”。
她等了。可等来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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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王府来人报信:大娘子要生了。
崔昭正在屋里做绣活,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她看着那滴血渗出来,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阿昭?”母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快收拾一下,咱们去王府。”
她放下绣绷,跟着母亲往外走。
一路上马车跑得飞快,她的心也跟着颠。她想起姐姐上个月回门时的样子——肚子很大了,走路要人扶着,可脸上一直带着笑。
“太医说了,这回八成是个儿子。”
“你姐夫他……也挺高兴的。”
姐姐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崔昭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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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王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产房里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婆子脚步匆匆。崔昭站在院子里,听着产房里姐姐的叫声,腿都软了。
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
母亲已经进去了,她进不去,只能站在外面等。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产房的门开了,一个婆子跑出来,脸色煞白:“不好,大娘子血崩了——”
崔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往里冲,被人拦住了。
“崔姑娘,你不能进去——”
她挣扎着,可挣不开。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人从廊下走过来。
是王衍,他脸色很白,步子很快。路过她身边时,他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崔昭愣住了。
她说不清那眼神里是什么。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也有她害怕的东西。
然后他进去了。
产房里传出惊呼声:“郎君,您不能进来——”
没人拦得住他。
崔昭站在院子里,听着里面的动静。姐姐的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哇——哇——
哭得撕心裂肺。
崔昭腿一软,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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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没了。
崔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去的。只记得满屋子的血腥气,浓得让人想吐。只记得姐姐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
只记得王衍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得满脸通红。可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盯着床上的姐姐。
那个眼神太奇怪了。
不是悲伤,不是愧疚,是——崔昭说不出来。
可她忽然想起,那年姐姐归宁时说的话。
“他很好。”
就这两个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问问王衍:姐姐嫁给你这几年,你到底有没有把她当过妻子?
可她没有问。她只是走过去,从王衍怀里抱过那个孩子。
他松了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崔昭低下头,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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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礼办得很隆重,毕竟是王氏主母,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哭声震天。
崔昭跪在灵前,烧着一张又一张纸钱。
她没哭。从那天之后,她就没哭过。
母亲哭晕过去好几次,祖母病倒在床,父亲满脸憔悴。只有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伤心,是哭不出来。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姐姐死了。生孩子死的。留下一个孩子,走了。
那个孩子,叫王桓。她才见过几次,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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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日,天阴得厉害。
崔昭站在人群里,看着棺材被抬出去。王衍走在最前面,一身素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身后,是王府的人,是来送葬的宾客,是长长的送葬队伍。
崔昭忽然想:他难过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棺材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看见王衍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她低下头,没接。
等再抬头时,队伍已经走远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王衍一个人在祠堂跪了一夜。
跪在崔媛的灵前。
他不信鬼神,可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真有来世,你投个好人家,别再嫁给我这样的人。
他不是不难过,只是他的难过,没人看得见。
黎明时分,他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
走出祠堂时,天边露出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