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入腊月,扬州城清河县的年味就足了起来,家家户户挂灯笼贴桃符,洒扫庭除备年货。
一座虹桥连接清河两岸,赶上年关,桥头上,河岸上都挤满了人与摊铺,铺子上集齐了四海八方的珍奇趣物,也有泥塑、杂耍、口技等传统技艺表演,斗鸡走狗,六博蹋鞠,应有尽有。
都说江南鱼米之乡,仓廪丰实,扬州更甚,因其地处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是连接南北的重要交通枢纽,盐业漕运业尤其繁荣,且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公署设在城内,两淮大小盐商也居住于此。
清河县仅是扬州下辖的一个小县城,也都住有近五万户人家。
谢家便是这五万户当中的一户,就住在城北柳枝巷里,门前清河流过,这里有几条长巷住的大多都是平民百姓,同大多数人家一样,谢家人老实本分,勤劳肯干,靠着三代人的奋斗总算在这鱼米之乡安身立命。
今日是腊八,按照习俗,要喝腊八粥,泡腊八蒜,晾晒腊八豆腐,再到佛寺去祈福,佛寺在今日也会举行法会,人们到寺庙里祈福烧香,今日一过便彻底踏入年关了。
鸡鸣的第一声,王茹就醒了,此时还不到卯时,外头黑黢黢的,她穿上衣服随意挽了个发髻便出了门,昨夜洒了趟小雪,瓦片上积了层薄薄的晶莹,借着雪光,她摸到儿子房门口。
王氏站在门口竖耳听了下,只听到屋子里的炭偶尔烧得噼里啪啦响,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她内心提起的希冀一下就散了,幽幽叹了声气后开门进去。
炭火在外屋燃着,窗户半开透气,去年柳枝巷里的一户人家夜里烧着炭睡觉,门窗紧闭,被人发现时一家人的脸跟猪肝颜色一样,浑身都僵硬了。
王氏走到床前,见儿子还是平躺着,又摸了下手脚,感受到温热后又拿出脚旁放的牛皮水囊,水囊已经有些温凉,她拿了出来,又借着雪光看向儿子的脸庞。
自从谢正珩落水后已经昏迷了六天,请了大夫喝了药却怎么也不见醒来,一家人忧心忡忡,哪里还有心思过腊八节。
帮儿子掖好被子,王茹就出门进了厨房。
厨房里早早就点上灯,灶前坐的张阿婆。
王茹掀开棉门帘,热气便扑面而来,冬天进厨房就是这点好,暖烘烘的。
“娘,您起这么早。”
张阿婆见她手里拿着水囊,回:“老了觉少,小锅里温了水,你拿去装水囊。”
她又担忧问询道:“正珩可醒了?”
王茹沉默地摇摇头。
厨房忽然静了一瞬,灶膛里还未燃尽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阿婆叹气道:“别担心,我孙儿吉人自有天相,等会儿我去请李神婆来家中看看。”
王氏应了一声,将水囊装满后又在铜盆里倒了水,胳膊下夹着水囊,双手端着盆快步进到儿子房里。
虽然谢正珩还昏迷着,但王氏还是不辞劳苦地每天早晚都给他擦脸擦脚。
等忙完这边,王茹回到厨房匆忙洗了把脸便开始准备早饭。
腊八当然要喝粥,虽然谢正珩昏迷不醒,但习俗不可废,且一家人也想借此佳节祛除病气,好让谢正珩早日醒来。
张阿婆一早起来就把腊八粥熬着,七宝五味昨晚提前泡的,冬天温度低,面团也隔夜发好。
王茹把面团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揉搓着,张阿婆在一旁剁馅。
婆媳俩这样生活已经十多年,早已配合默契,不用多说也知道彼此要做什么,二人这是要包鲜虾肉馅的包子。
清河县临水,四面都是河道,最不缺的便是鱼虾,故而价格也低廉。
若是寻常人家,虾肉剁碎和在肉馅里,葱姜花椒水一搅和就算成了,但谢家不同,他们家包子好吃的秘诀就在于馅料中加入了肉皮冻。
这肉皮冻是用猪皮加葱姜熬煮,猪皮熬化后过滤,放冷凝固,其貌乳白,口感弹滑,入口即化。将猪皮冻切成碎末放到鲜虾馅料中,最后包成包子。
等包子好后,里头的皮冻自然也化成汤水,咬一口下去汁水满溢,配上一碗腊八粥,吃了浑身热烘烘的。
过了一阵,天蒙蒙亮了,锅里熬的腊八粥也开始黏糊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五谷杂粮的香气早已溢满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