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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连灵芝都笑我绣的四不像。

覃度河迟疑了一下,才从怀里拿出四五张绣帕,有些拘谨道,“先前我从桌角捡了好几张绣帕,灵芝说是你绣的鸳鸯。”

哦,是了。我先前绣过好几次……我以为灵芝是扔了,没想到都到了覃度河这里。

“你要给谁绣?是你那位表哥?”

他佯装不在意的问,实则一双幽深的眸紧紧盯着我。

我摇摇头。

他顿时松懈下来。

“给一位俊俏的公子绣。”

听到我的话,粗糙宽厚的手掌依依不舍地将绣帕叠好,本想放到我的手中,猛地又放到了桌子上。

我正疑惑他为何这般奇怪。

却听他沉声道:“和离书我会准备好,你可否……”他闭了闭眼,“再给我几日时间?”

“你是觉得你不俊俏吗?”

覃度河怔住:“……”

“我不像公子。”

我的小手勾住他宽厚的大手,温声道:“这位俊俏的打铁匠,绣帕你还要不要?”

烛光噼里啪啦的响。

男人眸光发沉,声音哑然,“要的。”

一年后,灵芝做了采药女,而我也生下了覃度河的孩子。

覃度河的打铁铺子开的越来越好,刚开始谢淮景找过几次麻烦。

深冬大雪夜,他故意寻了个铁器打的不好的由头,将覃度河抓进了牢里,说要秋后问斩。

覃度河一度染上风寒,几次从生死门关闯过。我和灵芝为了覃度河想尽了办法,甚至求到了谢淮景跟前。

“想要我放他出来?”谢淮景一双冷寒的眸扫过我,“可以。”

“但是,你要跟他和离。”

我立马察觉出了他的动机,嗤笑出声,“谢淮景,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还认为我能回谢府?”

他像被我戳中心底隐秘的心思,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极力压制着暴戾的情绪,额头青筋暴起,“为何不能?那些事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沈娇也早已被我逐了出去,母亲也因病离世,你为何还是不肯回头看看我?”

我死死挣扎,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又给了他一巴掌,“谢淮景,你不配!”

灵芝赶忙将我拉了过来,谢淮景的手抚着胳膊上咬出的血迹,低笑出声。

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不配,谁配?那个造假的铁匠?”

我用仇视的目光冷冷盯着他,“即便登闻鼓告御状,哪怕滚钉床,我的夫君也是这世上最好的打铁匠。他永远不会在打铁上造假。”

谢淮景不解。

我拿出一把覃度河打好的锄头,“谢淮景,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知道,一把好锄头是怎么打出来的。”

“一把锄头,要经过千锤百炼,反复捶打,才得以冶炼而成。为的就是做出最好的铁器。”

“他手上带着厚厚的老茧,肩膀上,胳膊上都有烫伤,一把锄头才收三文钱,谢淮景,我问你,若是为了赚昧良心的钱,他何须去打铁?”

风雪太大,我咳嗽两声,谢淮景下意识向前。

灵芝为我裹紧了大氅,我看向他,定定道:“我认识的谢淮景,是端正君子,不是为了情爱去陷害无辜百姓的之人。”

恰有雪花落在谢淮景的眼睫上,他无声的攥紧了掌心。

他说,“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端正君子。”

我恍然忆起,十二岁那年冬,谢淮景带着我在院子里砸雪团。

他因此大病一场,谢夫人大怒将我关在柴房,饿了几天几夜。他悄悄钻狗洞进了柴房,喂我喝水吃饭。

我笑他钻狗洞一脸黑,还说君子有可为有可不为。

他却毫不在意的说:“我又不做君子。”

我恍然对上他的眉眼。

一向克己守礼的谢淮景,似乎早就为我卸下了那些繁文缛节,为我打破了那些规矩。

可那又如何呢?

堕我落红亦是事实,不分对错让我向沈娇道歉,丢我的芙蓉糕,让我一人走四十里路也是真。

听我说完,沈淮景闭眼,似有无尽懊悔,“我不知轻薄你的人是我,如果我知道——”

我打断他的妄想,“世间事没有如果。”

他脸色一沉。

“谢淮景,我承认我曾爱慕过你。”

他眸光微亮。”可那也只是曾经。”

谢淮景素来挺拔的脊背,似乎弯下了瞬间。

“如今,我只想跟我的夫君白首不分离。”

“所以,放过他,也放过我,好吗?”

9.

满天的大雪里,谢淮景如松柏般立在原地,我决绝的转身离去。

回了家,灵芝急红了眼,我的心惴惴不安,我不知道谢淮景会不会因我那番话而改变主意。

我沉思片刻,割破手指,“灵芝,我要写血书。”

灵芝心疼的给我准备了笔墨,忧心忡忡:“若是谢淮景一手遮天,不让这血书到县衙跟前怎么办……”

我看着尚在襁褓的孩子,“总要一试。”

铁匠铺的李老头传来消息,“铁匠铺的事谢家人查了,说度河没有造假,再过会就该放出来了!”

我和灵芝互相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太好了!”

说不高兴是假的,我几乎是小跑着去府衙接覃度河。

看见他的那刻,我禁不住上下将他环视了一圈,最后摸着他的脸颊,潸然落泪:“瘦了。”

那双宽厚的大掌突然握住我的腰,将我抱在怀里,失而复得般的珍惜。

“抱得动你,就不算瘦。”

谢淮景拦在府衙外等着我们。

覃度河如临大敌,我却摆手,走了过去。

无它。

只为一句道谢。

“多谢。”

生疏到如此地步。

甚至转身就走。

谢淮景握伞的手微紧,声音散在风雪里,含着无尽冷意。

“连翘,你真的喜欢上他了吗?”

我脚步停顿,毫不犹豫,“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他突如其来的野花,喜欢他给我簪钗时笨手笨脚的模样,喜欢他带回来的桂花鸡。”

我的脚步飞快。

“所以,谢淮景,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几颗泪滑落,谢淮景眼眶猩红,大雪纷飞,唯有他一人站在雪中,形单孤影。

他恍然发现,再也没有一人,唤他一声,表哥。

番外.谢淮景

我叫谢怀瑾,出生于衡阳世家大族之一的谢府。

7岁那年。

连翘入府。

她瘦瘦小小,唯有一双杏眸灵动如鹿,身边只跟了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贴身丫鬟灵芝。

我刚从学府归来。

便听见母亲对她说:“谢府庙小,容不下你。”

女孩垂下眸,拜谢一番便要离去。

我走上前,牵住她的手,将她留在了这里,“娘,谢府家大,不缺表妹一口饭吃,就当是给孩儿寻一个玩伴吧。”

连翘眼里星星点点,不可思议的望着我。

我用眼神示意她安心就好。

连翘很乖,软软糯糯的像小糯米团,喜欢跟在我的身后。

她会在我写课业时,问我:“表哥,这个字怎么读?”

“表哥,这句不对。”

“表哥!你的狼毫能不能借我试试?”

她的眼睛一转,我就知道她的鬼主意又来了。

她总把笔墨弄得满脸都是。

于是我握着他的柔夷,教她学会了一撇一捺。

她一声声叫着我表哥。

一腔腔柔软落在我的心尖。

我的前半生几乎被她填满。

我一直以为我对她不过是兄妹之情。

可直到那日她笑着对我说:“那我将来若是嫁人,表哥一定要为我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表哥,好不好嘛?”

嫁人?她想嫁谁?

一想到连翘会离开我。

我心中一阵烦躁,嘴上却说:“若真有那日,我自当亲自送你出嫁。”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对连翘的心意。

那夜,我站在她的小院门口,望着烛火熄灭。

我想,我这辈子也不可能送她出嫁。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我对她的心思,有意无意的给我介绍世家贵女,我都一一推辞。

夜宴那日,我看见母亲跟连翘介绍适龄男子,那个丫头竟没心没肺的答应着。

我喝多了酒。

路过假山时,碰见了连翘,她声音很甜,一直唤我表哥,还怒问我为什么喝这么多。

我觉得她好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假山上,“为何要答应母亲安排的相看?”

她像是被我吓到,“表哥……”

我下意识吻上她的泪珠。

可醒来后我没看见连翘,却见到了沈娇。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母亲也勒令要我对沈娇负责。

她让我断了对连翘的心思。

“你要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对连翘有情,可她对你却无男女之意。”

“你若执迷不悟,不仅会毁了连翘,还会将你们二人的关系越推越远。”

“难道,你想让连翘恨你吗?”

我听从了母亲的话。

刻意去外游学一月,却还是不免想到连翘。

一月后,谢府早已天翻地覆。

母亲告诉我,连翘与人私通,怀了身孕。

我自然不信,请来大夫再次号脉,结果与母亲所说一致。

我发了疯似的想要找出那个男人。

可母亲却说连翘一定不会开口告诉我那男人是谁,还让我尽早除了这孽种,以免误了连翘的名声。

我在房间静坐一夜。

最后决定亲自动手。

我想,只要孩子没了,连翘自然也不会对那个野男人有念想了不是么?

她还小,很多事还不懂,或许是那个男人诱惑了她。

只要我堕了她的孩子,再跟她好好说说,她一定能明白我的苦心。

我告诉她,“堕了这孽种,我自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其实我想告诉她,我会娶她。

哪怕她嫁不出去,我也可以养她一辈。

可等她喝下红花,看见她身下一片血迹,我后悔了。

连翘在房中昏睡三日,大夫说连翘是气急攻心,除非有千年人参药引才有醒来的希望。

我在母亲面前跪了整整三日。

母亲以连翘的命威胁我,“你若答应,从此以后与连翘只有兄妹之情,我便将这人参给你。”

我轰然笑出声。

母亲所求,我早该知晓。

磕头一拜,眼眶湿润,“孩儿——”

“谢过母亲。”

从此以后,我便故意疏远她。

可我又忍不住靠近连翘。

我问她那个奸夫是谁,她却不肯告诉我。

我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值得她如此维护?

我嫉妒的快要发疯。

却从不知道她心底有那么多委屈。

她穿上喜服,上了旁人的花轿,戴着大红盖头的模样好漂亮。

可她却拿簪子刺伤了我。

那一刻,我在想,她有多恨我?

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走。

不想亲眼看着她嫁给别的男人。

母亲拦着我,不肯让我去追,我气急之下喷出了一口血,母亲才告诉了我真相。

“那夜,确实是连翘。”

原来是母亲偷龙转凤,趁着连翘离开,故意让沈娇来到我身旁。

也是母亲,灌了她哑药让她无法开口。

“可你和她,这辈子都绝无可能。”

“淮景,你觉得你亲手堕了她的孩儿,她还会爱你吗?”

母亲说的对。

是我啊。

是我亲手害她落得如此境地。

自此 我大病一场,整个谢府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母亲愁白了头发。

身体每况愈下。

我还是放不下连翘。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风雪里。

她告诉我。

“谢淮景,我承认我曾爱慕过你。”

原来。

我们也曾两心相通过。”可那也只是曾经。”

我的胸口像是被刺入一把锋利的刀,痛到血肉模糊。

是我亲手造就了如今的一切。

“如今,我只想跟我的夫君白首不分离。”

“所以,放过他,也放过我,好吗?”

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低声笑道:“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想,我真是疯魔了。

看见她夸那个男人,我觉得心里发酸发涩。

分明从前,她整天挂在嘴边的人,是我。

我看着连翘的孩子长大,看着她与那个男人相亲相爱,冲他撒娇。

我想告诉她,连翘,我后悔了。

我捡起她绣残扔了的绣帕,小心翼翼的揣进怀中。

漫天飞雪。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唤我一声——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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