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有次我跟师父说,冬至那天你就不怕我被冻死吗。师父说,冻死了说明老天不让我学这门,他就把我尸体送回老家,自己去公安局投案自首挨枪子。
几天后,大师兄来到师父家,是来拜年,也是来请辞的。邓老爷南巡过后,引起一片南上打工潮,大师兄的同村去年在深圳打工赚了不少钱,他要养老婆孩子,跟着师父实在艰苦,所以也要去闯一闯。
师父没有挽留,叮嘱大师兄在外面好好干活赚钱。
大师兄跪在地上给师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含泪离开。
春节过后,我们继续四处卖艺,但是看的人越来越少了。很多人家里有了电视,可以在家里就看到更精彩的节目,港台小说也流入蔓延开,大家都捧着金庸古龙看,沉浸在武侠世界里。
惊蛰那天,新年第一声雷,惊醒沉睡的万物,种子萌芽,冬眠的蛇苏醒……师父给了我根细细的管子,让我含在嘴里,然后在我身上绑了块大石头,沉到河里去打坐。师父说水中沉睡物最多,让我在万物苏醒中,灵魂也跟着苏醒。
那晚我在河底闭着眼睛,却能看见小鸡破壳,冬虫钻出地面,种子破牙。
九月份,开学了,师父把我送去学校读初中。他则和两个师兄继续四处卖艺。
虽然我上学,但师父仍旧布置了功课给我,那就是每天晚上去坟头和坟里面的人说话。有时候,我能听见坟里的“人”跟我对话。
寒假,我则跟着一起卖艺。
1994春节过后大师兄走了,1995春节过后,二师兄也来请辞了,他也想南上闯一闯。
1996年,三师兄也来请辞了。他的一个同村说深圳现在很多拍电影的公司,要招很多道具师,一个月工资有一千多块。
只剩下我和师父还有大花大兵两只猴,师父老了,大花大兵也老了。
师徒之间的关系,就像父子一样。父子传承的是血脉,师徒传承的是技艺,两者都是可以豁出性命的关系。
为了让我继续上学,师父只能带着大花大兵继续出去卖艺,但是很多戏法不能变了。
师父确实老了,以前道具都有三师兄定期检查,他不管这茬。
我上学的时候,听说师父有次表演魔箱时暗扣坏了,节目演砸了,被两个看戏的流氓找茬打破了头。要不是大兵大花拼命护主,撕咬那两个流氓,师父可能还会被打的更惨。
大兵也老了,腿脚不利索,一次表演神仙索的时候,烟雾弹爆炸的时候,大兵没能成功跳到旁边的屋顶上去,落在了观众头上,伤了人。大兵差点被抓住打死,师父也赔了一大笔钱才算了事。
1997年,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都来师父家拜年。
个个都混的不错,二师兄还带着手表,拿着大哥大,很阔气的给了师父一万块钱,让他不要再出去跑了,安心教我真本事。
大师兄没二师兄阔气,只是在外面做苦力,但凭着师父教他的硬气功,干的活多,赚的钱比别的工人多,给了师父一千。
三师兄虽然钱没二师兄多,但是却很有面儿。他问我喜欢哪个明星,我说喜欢展昭和白娘子。他说早就猜到了,居然给了我两张何家劲和赵雅芝的签名照,还说他很快就要做副导演了,以后找我去拍电影当明星。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和三个师兄一起跪成一排,向师父磕响头拜年。
师父也不再出去卖艺,在家安心教我五行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