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也一顿,随即缓缓闭上眼睛,躲开秦烟年有些过于炙热的眼神。活了十九年,他一时无法习惯有人对他这么殷切。况且这人明明自己也受了伤,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真是个傻子。
…………
“表姑娘,到了。”
随着马夫的一声吆喝,马车稳稳停在沈家大门前。
门房一见是自家的马车,立刻上前。棉夏从马车上跳下,急道:“快去备好步辇,姑娘和大公子受伤了。”
“好,好,小的这就去。”门房本已转身要离去,却突然意识到棉夏刚刚说了什么,最后紧急停下脚步,疑惑道:“你刚才说的是大公子?他不是应该在归云寺吗?”
棉夏还未说话,就听马车之上传来怒斥之声,“大公子姓沈,这是沈家,他受伤了难道连自己家也不能回?还不快滚!”
门房当然能听出这是谁的声音,这可是沈家的小祖宗,连忙一叠声应下,惊慌失措地进去叫人。
步辇很快就抬了出来,秦烟年被丫鬟搀扶着慢慢靠坐上去。沈知也却是不能动弹,只能由两个护卫将其抬上去。
等围着的众人看清他的伤,都是抽气声一片。
“走吧,把大公子先抬回偏院。”棉夏吩咐道。
哪知秦烟年却阻止道:“不,把大表哥送去梅园。”
那偏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常年失修,阴冷潮湿。偏院偏院,虽占了一个院字,但偏字才是重点。
沈知也如今这般模样,怎么能回到那种地方。
“姑娘,这恐怕不合规矩。”棉夏蹙眉,满脸不赞成。
今日她在马车上,亲耳听到自家姑娘毫不避讳地说喜欢大公子,已经觉得不妥,万不敢再让姑娘做出这种损害自己清誉的事。
况且冬至的事刚过去不久,府里本来就谣言颇多。
秦烟年本就疼得厉害,不愿再多言,只是抿紧嘴唇冷冷道:“我说,把人送去梅园。”
棉夏听出她的不悦,心里一颤,惊慌道:“是奴婢多嘴。”然后急忙招呼下人将两人抬回梅园。
…………
梅园里厢房众多,但秦烟年却吩咐下人将沈知也安顿在她房间隔壁。
她又何尝不知这么做会引人非议,但和自己的命比起来,让人议论两句也就不算大事了。
再过半月就是新年,原身就是在年后不久死在了偷偷回晚州城的路上,而紧接着就是男主的身世曝光,男主回京。
若她不抓紧时间和男主建立感情,等男主回京,她便再无机会。
男主回京半年后,沈家就灭了。
时间太短,她没办法和沈家做切割。她要在男主离开沈家时,跟着一起走。所以现在只是共住一个小院,又不是同睡一张床,有何大不了。
秦烟年趴在床上,任由丫鬟帮她把衣裳褪下,柔软的被子盖在腰际上方,露出那条恐怖的鞭痕。
“姑娘,府医到了。”"
“姑娘,奴婢听说今日二公子去老夫人那里了,说是腿都瘸了。”
春兰将一碗乳鸽炖参汤放到桌子上,笑着说道。
相处久了,秦烟年也发现这些丫鬟里,棉夏更稳重,春兰却是更活泼些。至于秋月,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冬至的事,现在很少到她跟前。
秦烟年懒洋洋地喝了口汤,说:“这才跪几日啊,而且每日就两个时辰,说不得还会偷懒,现在也敢装瘸去外祖母跟前诉苦。我还嫌这处罚太轻了。”
想到沈时安,就记起自己现在和他还有婚约在身。虽然那日已经跟沈老夫人提过,婚事作罢,但恐怕老夫人并未完全放在心上。
秦烟年看了眼窗外,今日倒是难得是个好天气。
“乳鸽炖参汤还有多的吗?”
“姑娘还想喝吗?厨房里炖了不少,奴婢这就去端。”
秦烟年伸手拦住春兰,说:“不是我喝,我要去偏院看大表哥,正好给他送去。”
春兰明显愣住,不过还是很快应下,转身出去。
棉夏则是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家姑娘,却见她已经起身去拿放在梳妆台上的一串佛珠。
她记得那是大公子之前戴在手上的。
…………
沈家偏院。
沈知也斜坐在床头,墨一样的长发被身后之人小心翼翼放到胸前,然后那人又缓缓替他脱下衣服。
卫书眉头紧锁,看着沈知也背上交错狰狞的伤口,忧心忡忡,道:“公子,您上次的伤都还未好,现在又伤得如此重,实在是太过伤身。这次您必须好好修养,若沈家人再敢动手,我就直接灭了沈家满门。反正我是流寇出身,官府也拿不住我。”
沈知也双眸微垂并未说话,只手指间轻轻捻动着一颗药丸。
这药丸乃是一颗假死药。
据海晏大师说,这是他当年机缘巧合之下有人相赠,不过他拿着也是无用便将它转赠给了沈知也。
而现在沈知也既然打算离开晚州城,自然要摆脱沈家大公子的身份,所以一早就想好假死脱身的办法。那日,沈时安前来泄愤,他便打算将计就计,如果不是秦烟年突然闯出来,他已经吞下这药。
按计划,他假死后,卫书会替他处理好接下来的事情。
甚至连报官都已设计好。
沈时安将会以虐杀亲兄长的罪名被逮捕。
只可惜,出了秦烟年这个变数,破坏了他精心布下的局。
冰凉的药膏慢慢涂抹在伤口上,这药也不是沈家拿的,而是晏海大师早年云游得的方子所配,对各种外伤都有奇效。
但药效越好,对伤口的刺激也越重。
当初卫书被沈知也救回就曾用过此药,他一个皮糙肉厚的汉子都疼得龇牙咧嘴,差点哭爹喊娘。
可眼前这位沈家大公子却面不改色,即使疼得厉害,也只是皱皱眉头。
“公子接下来作何打算?那位表姑娘也不知要干什么,我总觉得她怪怪的。”"
可是这种事吃亏的明明是女生啊。
正恼怒着,阴冷的气息从脚底直击心脏,脑子里刮起十二级大风,第六感拼命提醒她大事不妙。
想想秦辞暮会怎么做,想想秦辞暮会怎么做……
当求生欲达到顶点时,秦烟年眼眶一红,眼泪便流了下来,她抬头看向眼神晦暗不明的沈知也,哽咽道:“大表哥,我喜欢你……”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们……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就算外祖母我也没说。”
一直环绕着自己的低气压微微一滞。
秦烟年头压得更低,伸手轻轻拽住沈知也的衣摆,“我知道大表哥可能不信,但其实我早已对你情根深种。”
沈知也微微愣住,周身的杀气慢慢散去。
呵,这沈家表姑娘真是有意思。
整个晚州城谁人不知,她对沈家二公子沈时安情深似海,非君不嫁。
今日却突然改口喜欢自己……真是荒谬。
这边秦烟年却是半点不敢停歇,不过她能感觉到男主似乎已有松动,只得再接再厉,道:“所有人都以为我喜欢二表哥,但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我六岁那年被外祖母接回沈家,离开秦家时,家中的乳母曾叮嘱我一定要嫁入沈家。”
“我当时年龄小,并不懂得,后来却渐渐明白,乳母是想我在沈家有个依靠。虽然有外祖母疼惜我,但她百年之后我在沈家将再无立足之地,所以我只能死死抓住二表哥。”
秦烟年从来不知自己这么会编故事,什么乳母的叮嘱,什么给自己找靠山,全是假的。
至于男主信不信她也在赌。
不过她同时要让男主明白,她的爱是放手,是守护,“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强求,也绝不会打扰你。”
“我本来打算把自己对你的爱永远埋在心里,但表哥最近似乎对我误会很深,所以才一时没忍住……”
秦烟年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滑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哭到最后竟然泣不成声,“沈知也,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错呢?”
喜欢?
他长到十九岁,第一次有人说喜欢他。这人还是别人的未婚妻,真是讽刺。
若是更早之前听到,他也许会感动,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无趣。
好想现在就杀了她!沈知也的手指微微弯曲,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跳动。她既然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那就杀了她,让她永远也无法改变。
若是秦烟年此时抬头,就会发现眼前的男人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但她还沉浸在刚刚的告白里,虽然全是假的,但不知怎么却很难过,想到沈知也的一生,为他所遭遇的一切感到不公。
这人在书中连死都是孤独的。
当时全书完结,网上全是骂作者,骂男主的,只有秦烟年洋洋洒洒写了千字长评,为男主开脱,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沈知也动手打掉秦烟年抓住自己衣摆的右手,却无意中害她另一只手上的木盒掉落,盒子啪一声掉到地上,从中摔开,一只上好的人参摔了出来。
两人都被这一变故惊到。
秦烟年傻在当场,以为自己彻底搞砸了。
沈知也却微微侧身,淡漠道:“太晚了,你回去吧。”
棉夏往手心呼出口热气,跺着脚往不远处的房子打量。
不过是给大公子送补品这种小事,哪里轮得到她们姑娘亲自上门,明明她和春兰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