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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弥漫,模糊了视线。

裴砚逆着夕阳残存的光线,一步踏入了这片被遗忘的“菜园”。

玄色织金的蟒袍下摆拂过地面疯长的野草,带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如同毒蛇游过枯叶。

他阴鸷的目光如冰锥般刺破烟尘,精准地钉在了院中那个撅着的身影上。

夕阳熔金的光线,吝啬地洒在冷宫荒芜的院落里,却奇妙地在那片被开垦出来的小小菜畦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一个女子正背对着门口,以一种极其不雅、却又透着股奇异生命力的姿势弯着腰。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宫裙,裙摆为了干活方便,被胡乱地撩起扎在腰间,露出一截纤细却沾满泥点的小腿和光着的脚踝。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了个松松垮垮的髻,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颈侧。

她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脚边一小片青翠欲滴的萝卜苗,手里拿着半块破瓦片,小心翼翼地给嫩苗根部培土。

嘴里还在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调子跑得更偏了,带着点自得其乐的傻气。

破门倒塌的巨响和漫天扬起的尘土,似乎只让她那撅着的身体微微僵滞了一瞬。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地、带着被打扰了专注劳作的不耐烦,飞快地反手往门的方向胡乱一甩。

一团湿乎乎、沉甸甸、散发着新鲜泥土腥气的黑泥团,就这么精准地、带着风声,朝着裴砚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直直地飞了过来!

裴砚瞳孔骤缩!

他这一生,刀光剑影里闯过,阴谋诡计里趟过,何曾受过这等“暗器”招呼?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的屈辱,他猛地侧身一避。

“啪叽!”

那团饱含“自然气息”的泥巴,险之又险地擦着他昂贵的玄色蟒袍袖口飞了过去,重重砸在他身后一个东厂番役刚擦得锃亮的牛皮靴面上,溅开一片形状完美的泥花。

整个冷宫,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和几只被惊扰的蛐蛐有气无力的鸣叫。

影七和那几个番役,如同瞬间被冻僵的石像,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死死盯着督主袖口那一点刺眼的泥渍,大气不敢喘一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上一个敢对督主如此不敬的人,尸骨怕是都化成灰了!

裴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袖口那点碍眼的污渍。

额角的青筋突突狂跳,太阳穴传来尖锐的刺痛。

心口那股被系统强加的、如同附骨之蛆的闷痛,此刻被一股更为狂暴的、源自他本性的暴戾杀意狠狠点燃,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藏在广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一股阴寒的内力在掌心无声汇聚,只需一瞬,就能让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化作一摊肉泥!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对目标人物产生强烈毁灭意图!任务关联度:100%!惩罚机制超负荷启动!心脉反噬强度:五级!濒死边缘!请宿主立刻停止危险行为!!!

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骤然拔高,变成刺耳的尖啸,如同无数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足以瞬间摧毁意志的剧痛,如同无数条烧红的烙铁,猛地贯穿了他的心脏,并且疯狂地向四肢百骸蔓延!

眼前猛地一黑,喉头腥甜翻涌,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若非强横的意志力支撑,几乎要当场栽倒!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不行!不能杀!杀了她,自己必死无疑!

裴砚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翻腾的暴戾和杀机如同被强行按入冰海的火山,表面瞬间冻结,只余下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幽暗。

他强行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舌尖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袖中蓄满杀意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那灭顶的剧痛和屈辱。

他必须开口,必须按照那该死的任务要求去做!

裴砚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冷宫污浊的空气连同满腔的杀意一同压入肺腑深处。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看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专注地给萝卜苗培土的背影。

薄唇极其艰难地动了动,试图弯起一个弧度,挤出一个能称之为“温柔”的表情。

然而,常年浸润在权力倾轧和血腥中的脸,肌肉早已僵硬,那试图上翘的嘴角,最终只牵动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扭曲又冰冷的弧度。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被砂轮磨砺过,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不自然的、试图放软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饱含着屈辱的重量:

“贵……贵妃娘娘……”

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裴砚自己都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反胃。

他几乎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才没让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杀意和心口的剧痛撕碎。

然而,他的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完。

那个撅着屁股、沾了满手泥巴的背影终于动了。

她慢悠悠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才懒洋洋地、带着被打扰清梦般的不耐烦,转过身来。

夕阳的金辉终于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她的脸上。

刹那间,裴砚的呼吸,极其细微地停滞了一瞬。

眼前所见,与想象中蓬头垢面、枯槁绝望的冷宫弃妇截然不同。

那张脸,尽管沾染了几点可爱的泥星子,却依旧明媚得如同三月骤然破开阴霾的春光。

肌肤是久不见天日的白皙,却透着健康的润泽。

一双杏眼大而明亮,眼尾天然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像盛着两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此刻正毫不掩饰地写着大大的“不耐烦”。

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饱满的樱粉,此刻正因为不悦而微微抿着。

她身上那破旧的粗布衣裙,丝毫无法掩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机勃勃的鲜活。

那是一种被遗忘在废墟里,却自顾自野蛮盛放的野花般的明媚。

尤其在那双清澈眼眸的注视下,裴砚感觉自己方才那声扭曲的“贵妃娘娘”,简直荒谬可笑到了极点!

池凌根本没看他那张足以令朝野变色的脸,也没看他身后那群如临大敌的东厂番役。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赤诚的关切,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裴砚那双沾满尘泥、正踩在她精心开垦出来的菜畦边缘的乌黑官靴上。

“喂!”她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指责,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裴砚的脚,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踩我苗了!没看见本宫正搞农业振兴吗?一边儿待着去!别碍事!”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在呵斥一个不懂事闯进自家菜园子的熊孩子。

裴砚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那张常年覆着寒冰、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胆寒的脸,此刻像是被冻裂了又强行粘合的面具,裂缝里透出难以置信的荒谬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

他,裴砚,东厂督主,被一个冷宫废妃,用训斥不懂事奴才的语气,呵斥了?

心口的剧痛和系统尖锐的警告音还在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提醒他任务失败的代价。

可眼前这女人……她眼里只有她的菜苗!她甚至没认出他是谁?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暴怒、屈辱、荒谬和一丝丝被彻底无视的无力感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几乎理智全无。

然而,那如附骨之疽的心脉反噬之痛,又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死死地盯着池凌那张沾着泥点、却依旧明媚得刺眼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藏在广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丝。

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鬼魅低语,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获取目标人物真心笑意……真心笑意……

裴砚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下移。

越过她纤细的腰肢,落在那片被她精心呵护的、绿油油的菜地上。

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招摇,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生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深处翻涌的一切情绪被强行冰封,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幽潭。

然后,在影七等人如同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在池凌那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中,这位权倾朝野、令小儿止啼的东厂督主,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曲下了一条腿。

昂贵的玄色蟒袍下摆,毫不避讳地触碰到了冷宫肮脏的泥土。

他单膝,跪在了这片荒芜之地的菜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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