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晓琳张开双臂,姿态带着几分戏剧化的激昂,仿佛站在演讲台的传教士:“海外著名心理学家菲克力在《暴力人格剖析》中明确指出,判断一个人是否具有危险性,不能仅看行为结果,更要剖析其心理动因!”
“陈凡动手时的决绝,小庄举枪时的疯狂,都暴露了他们潜藏的暴力基因——这是一种人格缺陷!他们今天只是‘作案未遂’,难道要等真出了人命,我们才来追悔莫及吗?”
谭晓琳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陪审席上的军官们,语气里带着精准的煽动:“在座各位都是部队的骨干,是班长、排长、连长,难道你们愿意自己的队伍里有这样的兵吗?今天他能因为‘愤怒’对战友动手,明天就能因为‘不公’对着你们扣动扳机!”
“部队的条令写得清清楚楚:‘枪口永远对准敌人’,可他们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人!这种人留在部队,就是埋在我们身边的定时炸弹!”
谭晓琳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心里一遍遍强化自己的逻辑。
夏岚的错是“不妥”,陈凡和小庄的错是“基因缺陷”;夏岚的伤是“无辜”,陈凡的行为是“必然犯罪”。
必须把这两人钉死在“暴力”和“违纪”的耻辱柱上,否则她不仅报不了仇,更会成为整个军区的笑柄。
一个被炊事兵打伤的心理专家,居然连基本的纪律都维护不了。
陪审席上,范天雷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侧过头,用只有老高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女博士有点东西,绕开夏岚的责任,直接把两人的性质定性为‘潜在犯罪’,倒是高明,省了不少事。”
老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瞥了范天雷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怒火:“省了事?她这是草菅人命!论心无完人,论迹才算犯罪!照她这么说,哪个兵上了战场没动过杀心?那全军上下都该脱了军装蹲大牢!”
“可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范天雷微微挑眉,“部队确实需要铁的纪律,姑息这种‘情绪失控’,以后怎么带兵?”
“纪律是约束行为,不是扼杀血性!”老高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引得旁边几位军官侧目,“当年你在丛林里被三个雇佣兵围堵,不是也红着眼跟他们拼刺刀吗?按她的理论,你是不是也该被开除军籍?”
范天雷噎了一下,指尖停在桌面上,没再说话。
法庭里的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了固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凡和小庄身上。
陈凡依旧站得笔直,非常淡定。
谭晓琳看着这诡异的平静,心里的不安像藤蔓般疯长。
被老高这样过分解读,别说陈凡无罪释放,说不定她都要受到牵连。
不行,不能让老高诡计得逞!
她必须再加一把火,彻底摧毁这些人对陈凡的“同情”。
“高中队这话说得未免太偏激。”她转向老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研究心理学多年,处理过三十二起部队暴力事件,经验告诉我,像陈凡和小庄这种‘应激性暴力’,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他们能因为‘兄弟情’失控,明天就能因为‘不公’背叛部队——这不是血性,是危险!”
“危险?”老高突然笑了,笑声粗矿,在寂静的法庭里炸开,带着震耳的回响,“哈哈!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谭晓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被泼了一盆冰水:“高中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说错了?”
“你不仅说错了,还错得离谱!”
老高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法庭中央,军绿色的常服下摆随着动作扬起,露出腰间的武装带,上面挂着的手枪套擦得锃亮,枪套边缘还留着常年磨损的痕迹。
“谭晓琳同志,你觉得就你读过书?就你懂心理学?”
老高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钢刀,直直射向谭晓琳,“菲克力?哪个旮旯里的‘著名心理学家’?我只知道,我们老祖宗说过‘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
谭晓琳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却依旧梗着脖子反驳:“时代不同了!心理学是科学!不是老祖宗的封建思想能比的!陈凡和小庄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违纪,甚至涉嫌犯罪,这是铁打的事实!”"
“后来呢?”安涛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后来范天雷被救回去了。”陈凡扯了扯嘴角,露出点嘲讽的笑。
这话把安涛干沉默了。
老高在一旁重重地叹了口气,烟盒里的烟被他攥得变了形:“安部长,不瞒您说,陈凡他爹陈勇,也是这么没的。”
陈凡嘴角抽搐了几下,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咳嗽了两下。
其实,这是他编辑的档案,没想到系统这么给力,老高印象如此深刻。
陈凡继续道:“老马班长说了,他们都以为范天雷至少得被扒了军装,就算轻饶了,也该扔进炊事班烧火,或者被丢去养猪,可狼牙不仅没处理,还给他记了三等功,转年就升了参谋。”
“所以你觉得,这就是‘天坑’?”安涛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不止是。”陈凡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范天雷这样的人没被清算,反倒被重用,就像在堤坝上凿了个洞。时间长了,洞里总会长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夏岚就是这样的东西——思想歪了,还觉得自己占着理。”
“她怎么就歪了?”安涛往前倾了倾身。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像用锥子扎破气球,总能一下子戳到最关键的地方。
“她们凭什么审判我?”陈凡忽然提高了声音,铁链的余音还在屋里荡着,“就因为我打了谭晓琳?可她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小影的死归成‘意外’?夏岚拿着本《战俘条例》跟我掉书袋,说什么‘优待战俘是国际准则’,她知道个屁!”
他猛地站起来,军靴在地上顿出沉闷的响声:“优待战俘是让你给敌人递烟送水吗?是让你看着自己的同志被欺负还站着不动吗?小影死的时候,夏岚她们就在外面!如果不是夏岚坚持优待战俘,坚持让小影给马云飞治伤,小影会牺牲吗?”
“这叫什么?这叫拿着鸡毛当令箭,用原则当自己懦弱的遮羞布!”
老高在一旁连连点头,烟卷烧到了指尖都没察觉。
“还有小菲。”陈凡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口口声声说崇拜小庄,把小影当姐妹。可她明知道马云飞有问题,明知道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还非要让小影进去。”
“是,她可能没直接开枪,但她推了小影一把,这些人的思想中,都是敌人的帮凶,他们都是一类人,麻痹大意,坑死战友。”
安涛的呼吸越来越沉,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突突地跳。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积了很久的疑团。
这些年部队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现象。
明明错了却没人敢认,明明有问题却没人敢提,大家都捂着盖着,生怕捅破了什么。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陈凡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两人,像在课堂上提问的老师,“这叫死灰复燃。过去那些只讲形式不讲实际、只看立场不看对错的歪思想,又借着‘原则’‘纪律’的壳子冒出来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天坑’——它不在地上,在人心里。”
“说得好!”安涛猛地一拍桌子,竖起了大拇指。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年轻人像块未经打磨的璞玉,虽然带着棱角,却藏着惊人的光。
这些话他在心里盘桓了很久,却总找不到合适的词说出来,没想到今天被一个刚当兵没多久的年轻人点透了。
安涛想起自己上次在军区大会上提思想建设,下面的人要么点头哈腰说“是是是”,要么拐弯抹角地打太极,没一个像陈凡这样敢说敢骂的。
这种感觉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汪清泉,又解渴又提神。
“继续说!我爱听!还有什么?”安涛的眼睛亮得惊人,连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兴奋,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个炊事班的士兵,而是给他解开难题的先生。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