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得愈发湿热,林荫浓密起来,各种不知名的鸟鸣在头顶啁啾,更反衬出山林的幽深。
姜纾的呼吸逐渐加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物也微微濡湿,紧紧贴着皮肤。
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扶着旁边粗糙的树干或突出的岩石喘口气,喝口水。
罗叔在前方不远处停下等她,笑容依旧爽朗:“姜小姐,累了吧?就快到了!这鹊树啊,就得在那儿才看得见,值得的!”
姜纾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抬手抹了把汗。
她抬头望去,目光穿过交错的枝叶,能看到更高处似乎有一片相对平坦开阔之地,隐隐有不同于周围树木的轮廓显现。
最后的攀爬几乎是在灌木丛中穿行,枝桠不时勾住她的衣角。
当她终于跟着罗叔踏上那片相对平坦的平台时,一阵强劲的山风猛地吹来,瞬间卷走了她满身的燥热黏腻,带来无比的清凉畅快。
“看!那就是鹊树!”罗叔自豪地一指。
姜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瞬间,竟忘了呼吸。
眼前是一棵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古老榕树,虬结的根须如同巨龙的爪牙,深深扎进岩石和泥土里,部分裸露在外的根茎无比粗壮。
它的树冠庞大得如同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投下大片阴凉。
无数气根从枝干上垂落,有些已经重新扎入土中,形成了独木成林的奇观。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棵古树的枝桠间,密密麻麻地系满了无数红色的布条、小巧的银饰和风干的物件,随着山风猛烈地飞舞、碰撞,发出细碎连绵的叮当声响和布匹猎猎的震动声。
那红色,在苍翠的山林和灰褐的树干映衬下,鲜艳夺目,充满了某种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信仰。
山风浩荡,吹得姜纾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她站在这里,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流云。一路攀爬的疲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对自然伟力和时间沉淀的深深敬畏。
山风依旧猛烈,吹得鹊树上万千红丝带疯狂舞动,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汹涌的血脉,缠绕着古老的神树。
那叮叮当当的银饰碰撞声不绝于耳,仿佛无数细小的祈愿在风中交响。
姜纾仰头望着这壮观又带着神圣意味的景象,忍不住笑着感慨,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么多红带子……是求姻缘的吗?”
罗叔闻言,发出爽朗的笑声,他黝黑的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学着那些文化人的样子,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虽然那里并没有胡须。
“哈哈,姜小姐,这你可就想岔咯!”他大声说道,盖过风声,“这鹊树是我们寨子的守护神树,灵验着呢!老人家都说,它的种子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仙种!老祖宗们把它供起来,是求它保佑我们寨子风调雨顺、人畜平安、无病无灾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飘扬的红带子,眼神里多了些虔诚,随即又转向姜纾,带着几分山里人特有的、相信万物有灵的淳朴和一点善意的调侃,挤了挤眼睛:
“不过嘛……你说求姻缘,说不定也灵哦!赐福赐福,这福气里面,保不齐就包括一段好姻缘呢?心诚则灵嘛!姜小姐要是有什么想法,也不妨试试?”
他的话带着玩笑的意味,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轻佻,反而透着一种对古老信仰的自然而然的尊崇和包容。
姜纾被他说得莞尔一笑,目光再次投向那些飞舞的红丝带。
山风卷着红丝带猎猎作响,像无数面小小的旗帜在向苍穹昭示着凡人的心愿。姜纾得到罗叔肯定的答复后,便举起了挂在胸前的相机。
她选取角度,镜头时而对准那盘根错节、苍劲如龙的树干特写,时而拉远,将整棵沐浴在天光下、系满祈愿的巨树与它守护的苍茫山野一同纳入取景框。
快门的轻微“咔嚓”声淹没在风与银饰的合鸣里。"
那目光如有实质,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带着一种要将她吞噬入骨、彻底融为一体的疯狂意味。
空气似乎都因他这毫不掩饰的注视而凝滞了几分。连盘在他腕间的小绿蛇都感应到了什么,缩了缩身体。
船靠岸了。
姜觅樱被这震动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她揉了揉眼睛,看见罗叔已经笑呵呵地站在码头边等着了。
“姜小姐,醒得正好,到岸咯!”罗叔的声音洪亮依旧。
沈屹率先站起身,动作轻捷地踏上了码头坚实的木板。他脸上的所有异常情绪已在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恢复了那副冷清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注视只是水波晃动的错觉。
姜觅樱也跟着站起身,刚睡醒还有些腿软,她笑着,正准备下船。
就在这时,另一艘靠岸的船激起的水波涌来,让姜觅樱脚下的木船猛地摇晃了一下!
“哎!”姜觅樱猝不及防,身体失衡,惊呼一声向前栽去!
岸边的罗叔脸色一变,下意识就伸出手想要扶她。
然而,站在姜觅樱斜前方的沈屹动作更快。他几乎在船身晃动的瞬间就已经侧身,一只手精准地伸向了姜觅樱。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倏地扫向正准备伸手的罗叔。
那眼神极冷,极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锋利的警告和排斥,仿佛在宣告这是独属于他的。
罗叔被他这眼神刺得心里一哆嗦,伸出一半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没敢再上前。
电光石火之间,姜觅樱慌乱中下意识地将手递向了离自己更近、并且已经伸出手的沈屹。
沈屹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却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轻轻一带,便将她从摇晃的船身引到了平稳的码头上。
“谢谢……”姜觅樱站稳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并没注意到刚才罗叔的异常和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
沈屹在她站稳的瞬间就松开了手,仿佛那触碰只是必要的援手,别无他意。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看见姜觅樱没事,罗叔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连忙上前打哈哈:“哎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船就是有点晃!姜小姐没吓着吧?”
姜觅樱摇摇头,笑着说了声“没事”,注意力很快被码头其他热闹吸引了过去。
只有罗叔,心有余悸地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沈屹,心里暗自嘀咕:这后生仔,刚才那眼神……可真够吓人的。
三人正准备往回走,眼看着姜觅樱居住的吊脚楼的轮廓已在望。忽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嚷叫声打破了寨子的热闹。
“快!快让让!”
“小心点抬!”
“他被毒蜘蛛咬了!快找医生啊!”
“这怎么办啊!嘴唇都紫了!”
只见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抬着一个简易担架,正脚步踉跄地朝着寨子口的方向狂奔。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但一条腿露在外面,小腿处似乎用衣服紧急捆扎着,周围皮肤明显肿胀发黑。
旁边跟着几个同样脸色煞白、惊慌失措的年轻人,担架上的是姜觅樱曾经遇到的那个旅行团成员,此时,为首那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也满脸焦急,不住地催促着,快些。
姜觅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唷……你倒是对她,真是上心得很呐。”
沈屹的动作顿住了。
他脸上的柔情和愉悦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寒冰覆盖。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细致地将姜觅樱的那缕发丝理顺,再仔细地替她掖好薄毯的边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偏执的认真。
然后,他才缓缓直起身,转向藤伊。当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只剩下冰冷的淡漠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
“什么事情该管,什么不该管,你应该很清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惊醒床上的人,但那其中的寒意却足以让空气冻结。
“藤伊,管好你自己。”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藤伊,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要是你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和多嘴的毛病……我不介意,帮你管一管。”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令人胆颤的力量。
藤伊脸上那惯有的、仿佛面具般的甜美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缓缓收敛起来,露出底下更为复杂难辨的神情。
她似乎对沈屹的威胁有所忌惮,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反驳。
沈屹不再看她,最后回眸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安然熟睡的姜觅樱,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难测。然后,他率先转身,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房门。
藤伊在原地停顿了片刻,目光在姜觅樱手腕那枚在暗夜中微闪的银镯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如同融入了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寨子深处那片更为幽暗、连星光都难以透入的密林走去。
深夜的密林,与白日的静谧截然不同。
参天古木的枝桠在黑暗中扭曲张狂,如同无数鬼魅的手臂,将本就稀疏的星光彻底吞噬。空气粘稠湿冷,弥漫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不适的窒息感。
周昱打着头阵,手中的强光手电是唯一的光源,光束在无尽的黑暗中艰难地劈开一小片可视范围,却更反衬出周围环境的深邃未知和危机四伏。
光芒所及之处,树根盘错,藤蔓垂落,影影绰绰,每一处阴影都仿佛潜藏着噬人的怪物。
劭寻紧跟在后,受伤的手臂被简易固定着,每一次颠簸和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但他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用另一只手艰难地保持着平衡。
沈眉的情况更糟。白天刚退下去的高烧似乎又卷土重来,而且来势更凶。
她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一阵冷一阵热,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全靠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和陈书的搀扶才勉强跟上队伍。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出去!必须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陈书则是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死死抓着沈眉的胳膊,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四人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来时偷偷留下的微弱记号,朝着他们进来的那个隐秘入口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让他们不敢有片刻停歇。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快要接近希望时——
“沙沙沙……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细微却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