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当然要去看一看。
融入不了,做个快乐的旁观者,感受那份最原始的热闹和欢腾,似乎也不错。
——
清晨的山风格外清冽,带着一夜凝结的露水气息,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吹动了素色的纱帘。
姜纾在这一片自然的宁谧中醒来,竟有些恍惚。
她原以为换了陌生环境会难以入眠,没想到一夜无梦,睡得格外沉熟,几乎是头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直到天光透过窗棂,将她自然唤醒。
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
晨雾如同柔软的白色轻纱,缠绵在山腰,远处层叠的梯田和吊脚楼在曦光中渐渐清晰,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
深深吸了一口饱含负氧离子的空气,胸腔中的浊气仿佛都被涤荡干净,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轻盈明朗起来。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换上一身简便的衣物,踩着木楼梯下了楼。
民宿提供早餐的地方在一个小偏厅,几张原木桌子,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刚蒸好的苞谷和红薯,香气扑鼻。
她正端着碗白粥,夹了一筷子脆嫩的腌笋,就听见民宿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和年轻人兴奋的谈笑。
姜纾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不大的前台处,一下子涌进来五六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冲锋衣或运动装,背着登山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和新奇张望的兴奋。
为首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上去斯文白净,气质沉稳。
为首的导游忙前忙后地帮着办理入住,办理好入住后,他高兴地对大家宣布:
“咱们今天来得真是巧了!今天晚上啊,这云江苗寨就有传统的歌舞表演活动,就在寨子中心的鼓楼坪!到时候大家都可以去看,要是会唱会跳的,也能加入进去一起玩,机会难得啊!”
那几个年轻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和议论,显得十分期待。
姜纾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她的粥,嘴角却微微弯起。
看来,今晚的鼓楼坪,会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
她这个安静的旁观者,或许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
今天姜纾的行程安排是,参观一棵当地很有名的树!
前往“鹊树”的路比姜纾预想的要更具挑战性。
罗叔是个老手,脚步轻快得像山间的岩羊,姜纾跟在他身后,最初一段尚算轻松。
上午八九点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灼人,蒸腾起泥土和禾苗的清新气息。
一层层梯田如同巨大的绿色阶梯,沿着山势铺展,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偶尔有劳作的当地人直起腰,远远地朝他们投来好奇的一瞥。
但很快,在姜纾面前的是一段颠簸的土路和需要手脚并用的陡坡。"
极度的恐惧让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攥住了身前沈屹的腰带。布料被她揪得死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沈屹正往前走的步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一顿。他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姜觅樱:“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觅樱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眶因为害怕而微微泛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沈屹……我、我害怕……”
她的恐惧如此直白,如此脆弱,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沈屹低头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腰带的手,又抬眼扫过周围那些依旧直勾勾盯着姜觅樱的族人。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冰冷的视线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但整体的沉默和压迫感并未消散。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朝着姜觅樱,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手掌干净,指节修长,在晦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冷玉般的质感。
“要不要,”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恐惧的稳定力量,“牵我的手?”
若在平时,面对这样的邀请,姜觅樱或许还会矜持犹豫一下。但在此刻,被无边的恐惧和孤立无援淹没的她,这伸过来的手就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急切地松开了攥得发皱的腰带,将自己的手迅速塞进了他的掌心。
沈屹立刻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稳稳地、完全地包裹住。他的手掌微凉,却异常有力,握得有些紧,甚至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但这痛感却奇异地让姜觅樱感到无比安心。
她下意识地朝着他靠拢,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上,试图借由他的身形阻挡开那些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注视。
他是这片充满敌意的海洋中,姜觅樱唯一坚固安全的岛屿。
沈屹感受着手心里她微颤的指尖和依赖的靠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她的力道又稍稍加重了一些。
他不再理会周围的目光,牵着她,继续朝着鼓楼中心,
沈屹的手掌坚定而微凉,牢牢包裹着姜觅樱颤抖的手指,那股力量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遭那些冰冷刺骨的视线隔离开少许。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沈屹的前行,那些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目光充满排斥的苗民,虽然脸上的警惕和议论并未完全消失,却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沉默而迅速地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们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姜觅樱,但那其中赤裸的敌意似乎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沈屹的敬畏、不解,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压抑,像潮水般涌过,姜觅樱虽听不懂苗语,却能感受到那些话语中蕴含的震惊和探究,焦点显然集中在了沈屹为何会如此维护一个外来者身上。
这条由人群主动分开的道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说明了沈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里寨中,拥有着超乎寻常的地位和影响力。
姜觅樱紧紧跟随着沈屹的脚步,几乎是躲藏在他的影子里。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两旁那些沉默注视着她的人群,但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成了她此刻依靠和勇气来源。
她心中对沈屹的好奇和疑问,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些看起来如此排外的苗民会对他这般……敬畏?
走近后,姜觅樱才看到了旅行团四人的情况。
旅行团的四人状态极其狼狈,显然经历了不小的磨难。
他们原本专业的冲锋衣和登山裤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边缘挂着荆棘的断刺,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而且是对着沈屹撒谎。
一股强烈的心虚感瞬间涌上,她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甚至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假装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角,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她完全错过了,在她转身背对着他的那一瞬间,沈屹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温柔浅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阴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和被欺骗的震怒,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然而,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却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甚至带着一丝体贴:
“没有就好。那……樱樱,我先进去一下,手上还有点尾巴要处理。”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
目光在姜觅樱透着心虚和紧张的背影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看向某个方向,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屋内,将那令人胆寒的阴暗表情,彻底隐藏在了门扉之后。
今夜星子格外稠密,如同黑丝绒上洒满了细碎的钻石。
吃过了晚饭,沈屹照例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知又在忙碌些什么。
姜觅樱已经习惯了他近来的神秘,也不去打扰,自顾自将一把竹椅搬到屋檐下,舒舒服服地坐下,仰头欣赏着这片纯净无污染的璀璨星空。
晚风清凉,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香气。
姜觅樱悠闲地翘着腿,嘴里无意识地哼起一首轻快的歌:“为什么天上总是有星星,为什么你的眼睛总是亮晶晶……”
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惬意得让她几乎要忘了白日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和不安。
正当她哼到兴头上,完全沉浸在这份宁静舒适中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遮住了些许星光。
“樱樱。”沈屹轻声唤她。
姜觅樱停下哼唱,看向他,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嗯?怎么了?忙完啦?”
沈屹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在她面前蹲下身来,让自己的高度低于她,形成一个略带仰视的姿态。
他的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几分。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镯子,在皎洁的月光和璀璨的星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姜觅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被那只镯子完全吸引了过去。
那镯子的造型古朴而精致,透着一股古老手艺特有的韵味。
她有些不敢相信,轻声问:“这……是给我的?”
沈屹没有说话,只是将镯子轻轻递到她面前。
姜觅樱下意识地接过。
入手是沉甸甸的、冰凉细腻的触感。
她仔细看去,镯子的宽窄正好,尺寸竟与她手腕的粗细完美契合!"
她正要按下快门,忽然,镜头边缘,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画面。
那是一个少年。
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苗服,款式却更为简洁利落,没有过多华丽的刺绣,但身上挂着的银链子却不少,从胸前垂落,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折射着细碎的阳光。
他身形高而瘦削,短发干净利落,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过于白皙的脖颈侧脸。
姜觅樱的手指顿住了。
镜头微微下移,捕捉到了他的正脸。皮肤是冷调的白,五官精致得近乎锐利,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组合在一起有种近乎昳丽的美感,却又被一种冷冽疏离的气质压着,丝毫不显女气。
但最让姜觅樱移不开眼的,并非他出众的容貌。
而是他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气质。
那是一种……与这外寨略显闲散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和神秘。
像是山间清晨化不开的雾,又像是深潭里沉了千年的水。
他的眼神扫过周围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和了然,仿佛他并非置身其中,而是个冷静的旁观者。
那是只有在这片土地深处、遵循着古老规则的地方才能蕴养出的独特气息,沉静之下,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他的目光平淡地掠过她,径直朝着她,银饰相碰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不像旁人那般热闹嘈杂,反而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那少年停在她面前,目光像实质的冰线,先是落在她脸上,让她莫名感到一丝被穿透的不适。
随即,他的视线下移,定格在她手中那个印着苗服铺子logo的厚纸袋上。
姜觅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纸袋往身后挪了挪。
见他始终盯着,便以为他是对衣服感兴趣,她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开口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防备:“我在那家苗服铺子买的。”
她指着那家苗服铺子说着。
少年闻言,目光重新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他的瞳仁极黑,映出她穿着苗服的样子。
姜觅樱生得明艳,此刻在这异族服饰和银饰的衬托下,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皮肤白皙得几乎在发光,与这古朴村寨形成鲜明对比。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过来。”
过来?
让谁过来?
他好像在对着我说话!
姜觅樱彻底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没头没脑的两个字,配上他冷冰冰的表情,让她心头瞬间窜起一股火气。
这人怎么回事?素不相识,态度如此冒昧无礼?
她蹙起眉头,刚想开口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