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说话的时候,藤伊那双又大又圆、天真无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审视的好奇和兴趣,仿佛周昱是什么极其有趣的标本。
周昱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强装的镇定几乎快要维持不住,眼神下意识地想要闪躲,耳根微微泛红。
听完周昱的决定,藤伊脸上那甜美的笑容加深了些许,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她并没有立刻回应周昱,而是忽然侧过头,对着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屹,快速地说了一句苗语。
她的语速很快,音调微微上扬,姜觅樱和旅行团的人完全听不懂苗语,只看到沈屹在听完后,极淡地瞥了藤伊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藤伊得到了旅行团四人留下的答复后,她不再多言,转身示意他们跟上,引着他们朝寨子深处一座看起来相对简单朴素的吊脚楼走去。
周昱搀扶着劭寻,沈眉拉着仍有些瑟缩的陈书,跟在她身后。几人的背影在古老的山寨中显得格外突兀和狼狈。
藤伊在那吊脚楼前停下,用生涩但意思明确的汉语对他们说:“你们,就在这里,休息。”
她指了指楼内,“等一下,会有懂药的人,来给他看手臂。”
她的安排干脆利落,显然只是旅行团的四人。
姜觅樱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藤伊的安排里似乎并没有包含她,她不知道自己该跟着旅行团进去,还是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藤伊的目光转向了她,笑容依旧可爱,说的话却让姜觅樱愣了一下:“姜觅樱,这个屋子很小,最多只能住下他们四个人了。所以,我给你安排了别的住处哦。”
说完,藤伊的视线非常自然地、甚至带着点狡黠地,落到了姜觅樱身旁的沈屹身上。
几乎是在藤伊视线投过来的瞬间,沈屹已经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姜觅樱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牵着她就要转身离开。
姜觅樱被他拉着往外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旅行团的四人。
周昱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看着她和沈屹交握的手,沉默地低下了头。
走出一段距离,姜觅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屹牵她手的动作似乎……太过自然而然了?
从在鼓楼前她因为害怕主动抓住他,到现在他几乎习惯性地引领她,这种超越了普通朋友界限的亲密接触,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和脸颊发热。
沈屹却仿佛毫无所觉,牵着她穿过几条安静的小径,最终停在了一处看起来更为幽静、也更显古朴的吊脚楼前,这座楼明显比刚才那座更精心打理过。
姜觅樱看着这陌生的居所,忍不住问:“这里是哪里?”
沈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的吊脚楼,语气平淡地回答道:“这里是我阿妈的家。”
“阿妈家?”姜觅樱愣了一下,心里泛起嘀咕,脱口而出:“你阿妈家……不就是你家吗?”
在她看来,母亲的家自然就是儿子的家,这有什么好区分的?
沈屹没回答,只是说道:“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就住在这里。”
她几乎是没过脑子就脱口问道:“我们为什么不住在你之前那个屋子?”
话一出口,她才品出这话里的不对劲,自己这语气,怎么好像已经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和他“住在一起”了?
反应过来的姜觅樱,一股热意“噌”地一下涌上脸颊,姜觅樱顿时尴尬得脚趾抠地。"
极度的恐惧让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攥住了身前沈屹的腰带。布料被她揪得死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沈屹正往前走的步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一顿。他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姜觅樱:“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觅樱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眶因为害怕而微微泛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沈屹……我、我害怕……”
她的恐惧如此直白,如此脆弱,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沈屹低头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腰带的手,又抬眼扫过周围那些依旧直勾勾盯着姜觅樱的族人。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冰冷的视线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但整体的沉默和压迫感并未消散。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朝着姜觅樱,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手掌干净,指节修长,在晦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冷玉般的质感。
“要不要,”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恐惧的稳定力量,“牵我的手?”
若在平时,面对这样的邀请,姜觅樱或许还会矜持犹豫一下。但在此刻,被无边的恐惧和孤立无援淹没的她,这伸过来的手就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急切地松开了攥得发皱的腰带,将自己的手迅速塞进了他的掌心。
沈屹立刻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稳稳地、完全地包裹住。他的手掌微凉,却异常有力,握得有些紧,甚至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但这痛感却奇异地让姜觅樱感到无比安心。
她下意识地朝着他靠拢,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上,试图借由他的身形阻挡开那些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注视。
他是这片充满敌意的海洋中,姜觅樱唯一坚固安全的岛屿。
沈屹感受着手心里她微颤的指尖和依赖的靠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她的力道又稍稍加重了一些。
他不再理会周围的目光,牵着她,继续朝着鼓楼中心,
沈屹的手掌坚定而微凉,牢牢包裹着姜觅樱颤抖的手指,那股力量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遭那些冰冷刺骨的视线隔离开少许。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沈屹的前行,那些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目光充满排斥的苗民,虽然脸上的警惕和议论并未完全消失,却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沉默而迅速地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们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姜觅樱,但那其中赤裸的敌意似乎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沈屹的敬畏、不解,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压抑,像潮水般涌过,姜觅樱虽听不懂苗语,却能感受到那些话语中蕴含的震惊和探究,焦点显然集中在了沈屹为何会如此维护一个外来者身上。
这条由人群主动分开的道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说明了沈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里寨中,拥有着超乎寻常的地位和影响力。
姜觅樱紧紧跟随着沈屹的脚步,几乎是躲藏在他的影子里。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两旁那些沉默注视着她的人群,但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成了她此刻依靠和勇气来源。
她心中对沈屹的好奇和疑问,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些看起来如此排外的苗民会对他这般……敬畏?
走近后,姜觅樱才看到了旅行团四人的情况。
旅行团的四人状态极其狼狈,显然经历了不小的磨难。
他们原本专业的冲锋衣和登山裤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边缘挂着荆棘的断刺,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脚步声很轻,落在柔软的树叶上几乎听不见,却像踩在姜纾的心尖上。
“姜纾。”
一个声音响起,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姜纾吓得浑身一颤,牙齿都开始打颤。但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带着她印象中的那份清冷,却又似乎比平时更低哑一些,融在这诡异的环境里,一时难以分辨。
她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试探着问:“沈……沈青叙?是、是你吗?”
那个身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晦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熟悉的轮廓。
“是我。”他回答道,语气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这确认的回答,姜纾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巨大的安全感取代了之前的恐惧,她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是、是小翠!”她急忙解释道,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我迷路了,然后遇到毒蜘蛛,是小翠救了我,它带我来的这里……”她说着,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却不见那小蛇的踪影。
她抬头看向沈青叙,他站在阴影里,面容有些模糊,但那份熟悉感让她安心。她心有余悸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猜测:“沈青叙,这里……这里就是里寨吗?”
沈青叙静默地看着她,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嗯。”
得知自己真的踏入了传说中的里寨地界,姜纾的心情复杂极了。一方面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和激动——她竟然真的进来了!另一方面,则是被这片区域无处不在的阴森诡谲气氛勾起的、难以抑制的恐惧。
她忍不住向眼前唯一熟悉的人寻求答案,声音里带着后怕:“沈青叙,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救命,好像是那个旅行团里的陈书……你们里寨的人,如果发现了闯入者,会……会怎么样啊?”
她问这个问题,其实主要原因是担心自己的处境,毕竟她现在也算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沈青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虽然里寨不许外人进入,但这里的人并非不讲道理。若是无心误入,通常只会将他们送出去,不会过多为难。”
听到这话,姜纾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一半。看来里寨的人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就在这时,沈青叙忽然开口邀请,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来了,要不要去我家里参观一下?”
“啊?去你家?”姜纾下意识就想拒绝。虽然稍微安心了点,但这里毕竟是里寨禁地,而且那旅行团四人还下落不明,她总觉得不该久留。
然而,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唔……”她难受地捂住额头,身体晃了一下。
沈青叙眼神微凝,立刻蹲下身,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挽起了她一边的裤腿。
只见姜纾纤细的脚腕上,不知何时竟然红肿了一大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几个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咬痕,周围已经开始发热。
姜纾也低头看到了,心里一惊:“我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被咬的?”
沈青叙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红肿的边缘,声音低沉地解释道:“是一种红褐色的、很小的蚂蚁,喜欢藏在腐叶底下。被它咬了就会红肿发烫,更重要的是,它唾液里有种特殊的成分,会让人产生晕眩、无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来你不小心踩到它们的窝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姜纾回想起来,刚才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确实踩过不少厚厚的落叶堆。这迷药般的晕眩感来得迅猛强烈,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原来……是蚂蚁……”她喃喃道,话音未落,那眩晕感再次铺天盖地地涌来,比上次更凶猛。她眼前一黑,身体彻底失去平衡,软软地朝前倒去。
预想中摔倒在冰冷腐叶上的疼痛并未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