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路漫,潜行勿急。
府试双案首的名头,如同在汴京略显沉闷的初夏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县试时要广阔深远得多。连续两场考试拔得头筹,在大景朝的科举史上虽非绝无仅有,但也足以称得上“佳话”与“异数”。更何况,林牧的出身、年龄、以及那篇已被悄然传抄的“清源塞漏”策论,都为他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五月初九开始,文华斋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道贺的、攀交的、求文的、请托的、乃至纯粹好奇想一睹双案首风采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张掌柜不得不临时雇了两个伶俐的伙计专门在门口迎送,又定了规矩:每日只接待固定批次的访客,且林牧每日只在前堂露面一个时辰,其余时间概不见客,专心备考院试。
即便如此,林牧每日需应付的场面也极为耗费心神。来人中,有真心仰慕学问的士子,言辞恳切地请教文章;有家资殷实、意图结交潜力股的商贾乡绅,礼物厚重,言语热络;也有各衙门底层胥吏、各府邸管事之流,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任务前来混个脸熟。甚至,连汴京几个有名的诗社、文会,也发来请柬,邀他入社或出席雅集。
林牧牢记赵岩“闭门读书,备战院试”的告诫,也深知“木秀于林”的道理,应对起来格外谨慎。对于请教学问者,他择其善者,略作点拨,但绝不深谈,更不妄评时政;对于馈赠厚礼者,一律婉拒,只收些不值钱的笔墨纸砚或书籍,言明“书生清贫,不敢受重礼,恐污清名”;对于各类邀请,则以“院试在即,不敢分心”为由,一概推辞。
他的谦逊守礼、专心向学的姿态,赢得了不少真正读书人的好感,却也难免得罪一些自觉被怠慢的“体面人”。坊间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议论,有人说他少年得志便拿大,有人说他故作清高,也有人说他背后有高人指点,懂得避嫌。
对这些议论,林牧只作不知。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院厢房,埋头于周文渊所赠的那三百多册书籍之中。这些书极大地拓宽了他的视野,尤其那些政论汇编和地方志乘,让他对朝廷运转的肌理、地方治理的难处、以及财政赋税的具体环节,有了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官员的认知。他结合陈大福用命换来的黑暗记忆,将书本上的制度条文与现实中的贪腐漏洞两相印证,许多以往模糊的认知渐渐清晰,胸中自成丘壑。只是这些思考,他暂不形诸笔墨,更不与人言,只默默积淀。
五月中旬,白石书院的山长吴敬亭,亲自写了一封贺信,派苏慎讲席送到文华斋。信中除祝贺外,还正式邀请林牧在院试后,前往书院担任“蒙学部见习讲席”,并参与书院“经世斋”的编书工作,月俸从优。这已不止是赏识,更是提供了实际的进身之阶和收入来源。白石书院在士林声誉卓著,其邀请本身便是一重光环。
林牧与张掌柜、陈大福商量后,决定接受邀请,但将任职时间推至院试放榜之后。此举既表达了尊重和意向,又坚守了当前以备考为先的原则,显得稳妥持重。
与此同时,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关注也接踵而至。李修文兄弟似乎消停了几日,但很快又有了新动作。五月中,汴京城几家与李家关系密切的茶楼酒肆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林牧的“轶闻”。有的说他在县试前不过是个濒死乞丐,运气好得了张掌柜收留;有的暗示他与某些致仕官员交往过密,恐有攀附之嫌;更隐晦的,则提及他曾在漕运西仓做工,与“某些不清不楚的人”有过接触……这些流言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虽未指名道姓触犯律法,却足以损害名声,引人猜疑。
张掌柜气得够呛,几次想找人理论,都被林牧劝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此时若去争辩,反落人口实,正中其下怀。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流言自会消散。” 林牧平静道。他心知肚明这是李家的手段,目的无非是打压他的势头,败坏他的名声。但他更清楚,自己真正的软肋和危险,并非这些市井流言,而是隐藏在“快活林”背后的军粮黑幕,以及即将南下的赵岩可能掀起的滔天巨浪。相比之下,李家的小动作,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五月廿二,林牧正在后院翻阅一本《两浙盐法考》,前堂伙计惊慌失措地跑来:“林相公,不好了!有……有官差来了!说是刑部的,要传您去问话!”
又来了!林牧心中一沉,放下书卷,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来到前堂。
这次来的不是王敢那班人,而是两个面生的刑部书吏,穿着公服,态度倒不算凶横,但公事公办的冷漠更让人心头发紧。为首一人出示了刑部的传唤文书,上面写着“兹有汴京县生员林牧,涉年前漕运西仓失察案相关事宜,需往部中问询,以明情由。”
漕运西仓失察案?这指的是刘谨言那桩旧案?此案不是已经了结了吗?刘谨言“自尽”,几个仓吏被抓,怎么又翻了出来,还扯到自己头上?林牧瞬间意识到,这很可能又是借题发挥,或者是有人想借这个由头,将他扯入更复杂的漩涡。
“两位差爷,学生林牧。不知传唤学生,所为何事?学生与漕运西仓案,并无牵连,只是年前曾在彼处做过几日临工,清点粮米,此事当时刘谨言刘老爷及诸多同工皆可作证。”林牧不卑不亢道。
那书吏板着脸:“有无牵连,非你口说为准。部中接到新的线报,需重新核查当时所有曾出入西仓的人员。你既在其中,便需前往说明情况。放心,只是例行问话,问明即回,不会耽搁你太多工夫。”
话虽如此,但一旦踏入刑部大门,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林牧知道不能硬抗,正思索如何应对,眼角瞥见张掌柜已悄悄让一个伙计从后门溜了出去——很可能是去国子监郑博士处报信。
“既然是例行公事,学生自当配合。”林牧稳住心神,“只是学生现为府学在籍生员,按律,传唤生员,是否需先知会府学或县学?”
那书吏皱了皱眉:“刑部传唤,自有规程。你且随我们去便是,莫要多言。”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手续上可能并无瑕疵,或者根本不在乎瑕疵。林牧心念电转,拖延或许无用,反而可能激怒对方。他正欲开口答应,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穿着青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迈步进来,正是汴京知县杨文远!他身后跟着两名县衙的衙役。
“下官见过杨大人!”两位刑部书吏显然认得杨文远,连忙行礼。
杨文远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文书,淡淡道:“刑部传唤本县生员,按制,需行文至县衙备案,由县衙派员陪同,以防胥吏滋扰生员,有碍学业。本官并未接到此类行文。二位手持的,可是刑部签发的正式传票?而非寻常问询文书?”
杨文远气场强大,直接点出程序问题。那为首书吏额头见汗,支吾道:“回……回杨大人,是……是部里某司下的问询文书,因事涉旧案,需尽快厘清……”
“问询文书,并非强制传唤。”杨文远打断他,“生员林牧乃今岁府试案首,院试在即,正是紧要关头。若确有必要问询,可由本官在此,或于县衙二堂,代为询问,笔录在案,转呈刑部即可。二位以为如何?”
这是明确要保林牧,不给刑部直接带人的机会。两位书吏面面相觑,他们显然没料到杨文远会突然出现,且态度如此强硬。对方是本地父母官,又占着理,他们不敢硬顶。
“这个……杨大人,此事乃刑部上官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