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近,竟是朝着后院书房而来。林牧合上书,起身整理衣冠。门被推开,张掌柜引着一人进来。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穿浅绯色官服,胸前的补子绣着犀牛——这是正六品文官的服色。面容清雅,三绺短须,眼神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气度与昨日那黑面校尉迥异,却自有一股久居衙门的沉稳。
“林牧,这位是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徐焕徐主事。徐主事,这便是小店那位对古本兵书有些研习的少年,林牧。”张掌柜介绍道。
兵部武库清吏司!主管天下军械制造、储备、分配的衙门!林牧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长揖:“学生林牧,见过徐大人。”
徐焕微笑颔首,目光扫过书桌,落在《武经总要》上。“哦?正在看此书?看来张掌柜所言不虚,林小友果然对此道有兴趣。”
“学生闲时翻看,只觉其中机巧奥妙,颇开眼界,谈不上研习。”林牧谨慎答道。
徐焕走到书桌前,很自然地拿起那本《武经总要》,翻到“火药”篇,看了片刻,似随意问道:“依你看,这书中记载的‘火药法’,硝、硫、炭‘各依古法’,这‘古法’当以何比例为佳?”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林牧心念电转,这位徐主事显然有备而来。若答不知道,显得虚伪;若直接说出最佳配比(硝75%、硫10%、炭15%),则过于惊世骇俗,一个少年如何得知?他略作思索,答道:“回大人,学生未曾亲手配制,不敢妄断。不过曾在一本杂记中见过一种说法:‘硝性主直,硫性主横,炭性主燃’。三者相合,硝多则力猛而直,硫多则爆烈而横,炭多则易燃而缓。其中平衡,需反复试验方能得之。书中‘依古法’,或许正是因时、因地、因材制宜之意。”
这番回答,既展示了思考,又未透露具体知识,还将问题巧妙地引向实践和经验。徐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硝性主直,硫性主横……此说倒也别致。看来你不仅看书,还肯动脑筋。”他放下书,话锋一转,“听闻你在文华斋,不仅抄书,还帮着改良了印刷之术?”
张掌柜在一旁笑道:“正是。林牧所创的木活字之法,令小店印制效率大增。”
“印刷之术,讲究的是规格统一、排列有序、快速准确。”徐焕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牧,“这与军械制造,倒有几分相通之处。譬如制箭,箭杆长短、箭镞轻重、翎羽大小,皆需一致,方能保障射程准头。又譬如制甲,甲片尺寸、编缀绳孔,亦需规整。”
林牧隐隐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兵部主事,恐怕不单是为了一本《武经总要》而来。他顺着话头道:“大人明鉴。学生浅见,万物之理,或有相通。活字印刷需字模规整、排列得法;军械制造需部件标准、装配严谨。若能如活字般,将常用军械部件也制成标准‘模件’,战时损坏,或可快速替换,不必整器废弃。”
“标准模件?”徐焕目光一亮,但随即又掩饰下去,叹道,“谈何容易。军中匠户技艺各有传承,尺寸规制本就难一。且兵部所辖作坊分散各地,物料、工法皆有差异。更兼……”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若让你设计一种新式箭镞,需更利于破甲,你可有思路?”
考验升级了。林牧知道,这已不是闲聊。他沉吟道:“学生愚钝,仅能依据书中图样和常理揣测。现有箭镞多为扁平或圆锥,破甲时易滑开或卷刃。或可借鉴枪矛之‘棱’,设计三棱或四棱锥形镞,有凹槽放血,棱锋破甲时受力集中,不易滑脱。材质上,若能将熟铁锻打成钢,淬火得法,锋锐与韧性或可兼得。”他说的其实是现代破甲箭头的思路,但用符合时代认知的语言表达出来。
徐焕听罢,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从屋檐滑落的簌簌声。张掌柜也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