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当然能!”张掌柜忙道,“钱公子放心,小店新法印书,字字清晰,排版齐整,绝不会误了公子府上小公子的学业。不知要印多少部?何时要?”
“先印五十部试试。正月二十前要。”钱公子说着,示意随从放下锦盒,“这是定金五十两。做好了,另有赏钱。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淡了些,“我听说,这活字之法,是一年轻匠人所创?可否请来一见?本公子对机巧之物,也颇有兴趣。”
来了。林牧心中了然,放下手中书册,走上前,对张掌柜和钱公子分别行礼。
张掌柜介绍道:“钱公子,这便是小店改良印刷术的林牧。林牧,这位是户部钱侍郎府上的三公子。”
户部钱侍郎!林牧几乎瞬间将几个信息点连接起来:漕运案中那位被提及的“钱大人”、大皇子的岳丈、户部侍郎!眼前这位,就算不是那位钱侍郎亲子,也必是近支子侄。
钱三公子上下打量着林牧,眼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哦?便是你?看着倒是年轻。听说你还备考县试?倒是个上进的。”他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轻轻敲打掌心,“既能改良印刷,想必心思灵巧。我府上有些古旧的自鸣钟、西洋镜之类的小玩意,年久失修,改日你若得空,不妨来看看,若能修好,自有酬谢。”
这看似随口的邀请,却让林牧背脊微凉。钱府的东西,是那么好碰的?他连忙躬身道:“公子抬爱,学生愧不敢当。学生于机巧只是略有兴趣,实乃末技,如今全部心思都在备考县试,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师长所望,实在不敢分心他顾。府上珍宝,必有能工巧匠维护,学生粗陋之手,恐有损坏。”
拒绝得委婉而坚决,理由也充分——一切为科举让路。
钱三公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淡了几分:“既如此,便罢了。科举确是正途,你好自为之。” 他没再多说,与张掌柜敲定了印书细节,便带着随从离去。
人一走,张掌柜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拉着林牧到后院,低声道:“这位钱三公子,是钱侍郎最宠爱的幼子,平日最好新奇玩物,结交三教九流。他今日来,印书是假,探你的底才是真!你方才应对得对,无论如何,不能与他牵扯过深!钱侍郎与大皇子关系紧密,如今朝局纷乱,他们那边的人,碰不得!”
林牧点头:“我明白。只是他为何会注意到我?” 他自问在文华斋一直低调。
张掌柜苦笑:“活字印刷如今在汴京已有些名声,你又与周老、徐主事有过接触,虽然我们自觉隐秘,但在有心人眼里,未必无迹可寻。钱府耳目灵通,注意到你也不奇怪。以后更要小心。”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汴京灯火如昼,金明池畔、御街两侧,各式花灯争奇斗艳,游人摩肩接踵。文华斋也早早关了门,张掌柜带着伙计们去看灯。林牧却婉拒了邀请,独自留在书房。
窗外隐隐传来丝竹喧闹之声,越发衬得室内寂静。他并非不向往那人间烟火,只是心中有更重要的挂碍。赵铁柱今日没来,弩机图纸还静静躺在匣中。钱三公子的突然造访,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未平。
他铺开纸,想写点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落笔。目光落在书架那排蒙童习字的沙盘和字帖上,忽然心有所动。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藏器待时”。
器,是他的知识,他的头脑,他所能创造的价值。时,是科举的机会,是朝堂的变局,是未来的可能性。在“器”未成、“时”未至之前,他需要的是“藏”,是蛰伏,是积累,是谨慎地观察与判断。
徐焕的赏识或许是一道门,但门后未必是坦途;钱三公子的注意更像是一阵阴风,提醒他暗处的眼睛;周文渊的期许是一份沉重的动力,也是无形的束缚。而他自己的路,终究要靠一步步坚实的脚印走出来。
县试,就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必须走稳,走好。
他将“藏器待时”四字仔细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锦囊里。然后,吹熄灯,和衣躺下。远处鼎沸的人声、绚烂的灯火,似乎都与他无关了。他的世界,此刻只有这方小小的书房,和脑海中不断推演、打磨的经义文章。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在喧闹的背景下几乎微不可闻。但林牧却立刻惊醒,起身走到窗边。
“林先生,是我,赵铁柱。” 低沉的声音传来。
林牧开门,赵铁柱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林先生,徐大人看了你的图样和说明,让我务必今夜来取回原件,并将此物交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更小的木盒,只有巴掌大。
林牧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黝黑发亮、质地细密的铁块,旁边还有一张小笺,徐焕的字迹只有寥寥几字:“此铁,依小友所言‘灌钢’法试得,坚韧胜常。弩机之事,已有眉目,小友勿再挂怀,专心科考。徐。”
林牧心中一震。灌钢法!自己只在图纸说明中略略提了一句“或可用灌钢法得佳材”,徐焕竟然真的去试验了,而且看起来成功了?这块钢胚的质地,远超这个时代常见的生铁熟铁!这不仅仅是一块铁,更是徐焕传递的信号:他重视林牧的建议,并且有能力将其实现。同时,“勿再挂怀”四字,既是关心,也意味着此事到此为止,至少在林牧科举之前,徐焕不会再来用具体事务打扰他。
“徐大人说,此铁赠予先生,或可作镇纸,望见铁如晤,莫忘报国之志。” 赵铁柱说完,拿起装有弩机部件和图纸的木匣,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林摩挲着那块微凉的钢胚,感受着其沉甸甸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礼物。这是认可,是期许,也是一份无声的承诺。徐焕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看重你的才能,我记下这份人情,但眼下,你最该做的是科举。
他将钢胚放在书桌上,果然压纸极稳。然后,他重新躺下,这一次,心绪渐渐平静。
窗外,元宵的灯火依然璀璨,人声依旧鼎沸。但汴京城更深邃的暗涌,已在这上元之夜,与他这个寒门学子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仅仅为生存挣扎的起点。前方的路,迷雾重重,却也星光隐现。
藏器待时。他默念着这四个字,闭上了眼睛。距离县试,还有三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