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眼眶泛红、却又强忍委屈。
谢翎心头掠过一丝躁意。
他本就不是真要苛责,不过是怕她初入宫廷不知规矩,脾气太直一点亏吃不得,日后只会吃更大的亏。
原是打算训斥几句立立规矩,再好声安抚两句,既让她记牢教训,也不至于寒心闹脾气。
不料直接低头认了错,这让他的那些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忘了反应。
沈明玥垂着眼帘,微微弯腰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温和,“夫君若是没有别的事,妾身便先去盥洗更衣了。妾身告辞。”
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谢翎猛地回过神来。
这女人……是在跟他置气?
可又不像。
谢翎暗自颔首,只当是自己方才的训斥起了作用。
她当要明白身为谢府主母,言行举止关乎家族体面,不该在外与人争执、徒生事端。
春景堂的西跨院,沈明玥回到内室,由着林妈妈伺候她到净房沐浴。
林妈妈反手关上了门,满眼心疼,“姑娘别逞强,想哭就哭吧。”
沈明玥再也忍不住,抱着林妈妈,眼泪无声地滑落。
即便这个时候,她也不敢放声大哭。
林妈妈轻拍着她的背,连哄都不知道从何开口。
想到自家宝贝姑娘今日受的委屈,林妈妈心里大不敬的啐了一口。
什么狗屁姑爷!
“姑娘,别伤心了,仔细哭肿了眼睛,明日可是要不舒服的。”
沈明玥也知道,可她忍不住。
温鸳宋湘阮玉华三人的挖苦讽刺,加起来都没有谢翎这两句话让她难受。
他高高在上,根本不知道她的处境和难处,只知道她在外与人起了争执损了国公府的体面。
这要是再让他知道温鸳宋湘都是他的好表妹指使的,他是不是就要立刻休了她?
眼泪掉得更厉害,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
青禾早跑去小厨房煮鸡蛋了,准备给姑娘敷眼睛。
她亲自往灶台里塞柴火,一根拿在手里,木条用膝盖狠狠一顶,一掰两段,塞进去烧火。
那恶狠狠地劲儿,好像手中的柴火是某个人。
沈明玥从净房出来,还没有调整好情绪,她很担心今晚如果要和谢翎同床共枕她会不知道怎么面对。
惹不起躲得起。
这是他家,她能拿他怎么样。
早早地钻进被褥,用意念逼自己早早入睡。
却都失败。
她盯着帐顶的香囊看了半宿,眼看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打过了三次,外面依旧是静悄悄。
就知道,谢翎今晚应该是不回后院住了。
意识到这,沈明玥整个人反而放松了下来,闭上眼睛,很快睡着。
之后的几天,不管是一日三餐,还是晚间就寝,谢翎都没再回过后院。
他不在,沈明玥反而更自在。
至于晌午送去官署的饭菜,照送不误。
青禾为此愤愤不平。
沈明玥称国公爷得供着、她们惹不起。
因为那晚哭得太狠,即便用热鸡蛋敷过,第二日眼睛依旧有点红。
沈明玥原本想回娘家的,却又怕自己这个样子惹娘亲担心,就又改了主意,打算等眼睛养好,过两日再回。
趁这几日,她专心和许氏继续学习管家。
前几日将账簿吃透后,国公府官中账目的问题,沈明玥心中也早已明镜似的。
勋爵之家,是不靠俸禄活的,一年的俸禄都不够自己小姐身上的一套蜀绣衣裙。
那靠什么?
靠爵产,靠田庄铺子的收成,太太夫人们也各有自己的嫁妆产业。
卫国公府累世簪缨,家族不管是田产还是庄子按说都不会少,可沈明玥翻看近几年的账簿时就发现,田产的进项报得一年比一年少,而每月各处支出的账却与日俱增。
名目也是花样百出,有小姐的脂粉银子,笔墨纸砚用度,还有烛火灯笼等。
虽说这各项支出都是应该的,可每一项所耗费银两都至少五十两起步,未免过于庞大。
许氏见她如此犀利就看出问题,也没藏着掖着,苦笑道:“卫国公府历代都以宽柔之风待下,尤其是伺候过长辈和当过少爷小姐奶娘的仆人,比一般人更有体面;更有几代效忠于谢府的家生子,世世代代扎根,府上各处都有交好的人,年轻的主子都不如她们熟悉家下营生。”
沈明玥看了眼四下,低声道:“出的多进的少,若说没有刁奴损公肥私中饱私囊,儿媳是无论如何不信的。”
“高门大户都会有下人捞油水的问题,一个拔掉另一个起来,说白了,根本没法杜绝。”
沈明玥;“若是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可田产进项是家中最主要的营生,这一项怎么也该选个忠厚之人来管。”
“不知……如今负责田产收租的管事是哪位?”
许氏扯了扯嘴角,“是先头太太留下的陪房,叫王平。”
先头太太的陪房?"
林若音站起身,焦躁得在屋内来回踱步。
“这才成亲几日,就敢背着我出去喝酒,我今日绝不能饶了他!”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才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林若音猛地回头,眼底刚闪过一抹软色,却在看到来人时,又被浓浓的怒意取代。
只见杜枫被两个小厮半扶半架着走了进来,身上的锦袍皱皱巴巴,头发也有些散乱,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你这是喝了多少?臭死了!”
杜枫本就喝得有些晕沉,被下人催着回来,心里早憋了一肚子火气,他不过是和几个好友喝几杯酒叙叙旧,这女人就催命似的,弄得他在好友面前颜面尽失。
他甩开下人的手,脚步虚浮晃了晃,抬眼看到林若音站在榻前,,“吵什么吵?爷不过出去喝几杯酒,你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
“喝杯酒?”
林若音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她几步上前,指着杜枫的鼻子,“大晚上的不回家和你狐朋狗友喝酒去,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妻子吗,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可是你求着我嫁给你的?”
说到最后,林若音的声音也有点哽咽,眼眶里盈满泪水,姑娘脾气硬,昂着脖子不肯低头让眼泪落下。
杜枫本来想再争执几句,可话到嘴边,却见林若音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
他心头的火气顿时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到底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正儿八经有点情意,人还新鲜热乎着,看到人眼红红的哭得可怜,他也就心软了。
放软了语气,上前把人揽进怀里,“好了,是我不好,我想你赔不是,今日是我混账!”
林若哭声更大,一边哭一边捶他,“你就是个混账,混账!”
她在她怀里扭着身子挣扎捶他,杜枫被她勾出了火气,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就往内室里去。
林若音羞红了脸,又没好气,“喝成这样,你还行吗?”
杜峰脸一沉,“爷行不行,你自己看吧。”
四月初,皇宫御花园中百花盛开,春光盎然。
韦皇后设赏花宴,宴请世家官眷于长乐宫赏花同乐。
沈父官居五品,在高门世家云集的长安可以说是很不起眼,但沈修品德刚正,才学斐然,一手好字更是曾得圣人亲口赞誉,是以这种宴请场合,罗氏倒是也有幸得过几次相邀。
但沈明玥从来没有和母亲一同出席过。
罗氏想得很简单,皇宫那样的地方,随便拉出一个人他们都惹不起。
女儿长得这么好,万一出入宫廷被那个好色的皇子王爷看上怎么办?
他们家的门槛够不上做正妃,那势必就是做小妾。
皇家的妾也是妾,罗氏不想女儿受磋磨,一直将女儿保护在身后,藏得好好的。
正因如此,沈明玥长这么大,除了家中亲友的宴请,其他的宴会几乎都没有去过。
但没去过归没去过,宫廷的贵人、各家的趣闻她都没少从母亲那里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