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无虞,你要野菜吗?这些给你。”秋无虞一愣,回过头,果然见秋子辰别别扭扭地递过来一筐菜叶。
她探究地看了对方一眼,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几分愧疚。
秋子辰愿意原谅郑子妍,是因为认为她的作为情有可原。
但他因为郑家人的一面之词就误会秋无虞,也确实是他不对。
所以,看见秋无虞在这里挖野菜,便想着做些什么表达歉意。
只要秋无虞原谅了他,也算是给爹娘一个台阶下,她们接纳他重新回到秋家,他就能改善一下生活,不必闻着肉味啃馒头了。
秋无虞对他的心理动作不感兴趣,他要给,她就收着。
只是,翻了翻筐里的“野菜”,秋无虞皱着眉头:“你是不是不认识野菜?”
秋子辰难得纡尊降贵地来“讨好”,本以为会收到秋无虞惊喜和受宠若惊的眼神,没想到只迎来这一句话,不由一愣:“什么意思?”
“这些都不能吃啊,有的还有毒。”
秋无虞倒不是故意针对他,实在是挑不出几个能吃的。
秋子辰却猛地扯回竹筐,瞪着眼睛道:“你不要就算了,我们自己吃!”
秋无虞搞不懂他这骤变的态度。
到底是爹娘的亲儿子,虽然不喜欢秋子辰,也不会希望他出事,提醒道:“这几样有毒啊,虽然毒素少,但也会对身体造成负担。你也别吃了,最好也别挖了。”
秋子辰阴阳怪气:“呵呵,所有人都在挖野菜,就我挖的有毒,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秋无虞欲言又止,“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裴铮刚打完兔子回来,看见的便是秋子辰气冲冲的背影,不禁皱眉:“他来找你麻烦?”
秋无虞无辜:“应该是要给他自己找麻烦。”
另一边,郑子妍眉眼低落:“哥哥不要生气,她恐怕是因为我,才不愿意接受哥哥的好意。”
秋子辰见她说几句话都牵扯到伤口,满脸都是冷汗,原本对秋无虞的那点歉意都消失了一干二净。
“你是对不起她,可也受到了惩罚,她还要这么不依不饶,实在是小肚鸡肠!”
郑子妍眼含热泪,笑道:“没关系,我不怪她。哥哥挖这些野菜也辛苦了,既然她们不要,咱们自己吃。”
秋子辰心疼她故作坚强,连连点头,但临到煮菜,又想到了秋无虞的话,翻着竹筐里的菜叶,迟疑:“要是真有毒……”
他看看郑子妍,她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自然和他一样不认识野菜。
又不想去问郑大壮这两个仇人,最后环顾一周,挑了个最沉默,也是干活最多的郑春娘。
“喂,你来看看,这些能吃吗?”
郑春娘抬头看一眼,挑了六颗出来。
秋子辰看着剩下的小半筐,心中还算满意:“这些都能吃?”
郑春娘默默指了指手里的六颗:“这些能吃。”"
郑家人都不是什么骨头硬的,郑子妍更是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很快便交代了。
郑家自己赚的钱几乎为零,就连地里收上来的庄稼,农活大多都是郑春娘和秋娘干的。
至于郑子妍一共从秋家偷了多少东西……
秋承济特意要了一盆冷水将人泼醒,“给我好好听着,你的好妹妹,究竟干过什么!”
秋子辰怔怔地坐在地上,听那道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一连串的名字。
有他送给郑子妍的金银玉石、珍本古籍,甚至还有他亲手做的长命锁。
爹娘送她的各种首饰布匹更是数不胜数,她仅留下最近几年的配饰头面,从前的“过时了”“不喜欢”的,便都丢给了郑家。
那是他们的拳拳心意。
甚至,本就是她偷走了属于秋无虞的东西,她却弃如敝屣。
赵玉真听得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哪怕早就看清了这个“养女”的真面目,可她们终究真心疼爱过她。
此刻听着她们的真心被这样践踏,心中的怒意和失望几乎止不住。
最后,秋承济将她们报出来的清单给了押解官:“我愧对圣恩,已经被抄家流放,所有家产自然也收归国有,这些也不例外,都交由大人处置。”
秋无虞不由得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这单子对于侯府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单单拿出来一件都是一笔巨款。
秋承济说的这番话,一是转移众人对自家富贵的忮忌和贪婪,告诉他们秋家已经被抄家,如今身无长物。
二则是给官差卖个好,若是他们能找到这笔财产在哪,无疑是给他们赚钱的机会,就算找不到,怨气也只会朝着郑家去,反而更照顾秋家。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官差必定会盯紧郑家人,一时半会儿不会让他们死,却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比起原本将他们悄无声息处理掉的计划更解恨。
等到郑大壮三人被抬出来,身上已经没一处好肉了,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郑大壮和陈云被重点关照,双腿格外扭曲,一看便知是断了。
郑子妍毕竟没有回过郑家,借口被误导,受刑适当减少,此时情况稍好一些,却也疼得起不来身,满眼哀求地看向秋子辰。
这是她最凄惨最狼狈的时候,秋子辰却只是愣愣地看着,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去关怀备至。
比起他们,秋家人却都觉得畅快。
就连二婶何婉都冷哼一声:“这几个恬不知耻的蛀虫,居然还倒打一耙!”
秋承汇眼神闪烁,难得一言不发。
秋无虞被父母和叔婶们簇拥在中间,轻轻瞥了一眼痛晕过去的郑家人,便不再理会。
唯有裴铮心中了然。
经历过下午的事,他自然知道郑子妍偷走的东西都去了哪里。但他并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
那些东西,本就该是秋无虞的,由她带走最合适不过。"
若是形势真的这么严峻,她们远赴东北边境,也未必能得安宁。
这皇帝当得也太差了,龙椅上拴条狗都比他强吧?
这样都能当皇帝,还不如给她来做。
“他这么干,没人反对吗?边疆那么多士兵和百姓的命也是命啊。”
秋承济赞许地看她一眼:“是啊,他们的命也是命。”
他说着摇摇头:“朝臣当然有知道这样不妥的人,但在权势倾轧下,能保证自身安全已经是不易,唉。”
秋承济叹息不止,但他如今已经是一介流犯,根本无能为力。
“船到桥头自然直,也别把匈奴想得有多强盛,他们去年才遭了雪灾,牛羊死了不少。”
赵玉真安慰道:“南下劫掠必不可少,但他们也撑不起大规模的战事,真要打起来,大魏总归还有底蕴在的。”
秋无虞察觉到,她娘似乎并不是她刻板印象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也不只是精于内宅事务、不干涉朝堂的高门夫人。
她言之有度,胸有丘壑,明达通透不弱于任何人。
赵玉真回头便看见女儿闪闪发亮的眼睛,温柔笑着摸了摸她的长发:“无虞想知道,娘和你细说。”
虽然傍晚时由赵老爷引起了一连串的事,但这个晚上还算温馨。
秋无虞听着赵玉真讲故事一般,将京中如今的情形融会贯通描摹出来,总算对自己来到的这个异世有了更多的认知。
同时,也后知后觉开始怀疑“许二哥”,他似乎不仅仅是侯府的侍卫这么简单。
且不提那身功夫,她注意到,这一晚父母虽提起过裴毅大将军,但次数不多,有意无意地都避了过去。
她听得出她们对于裴毅将军的敬佩和惋惜,不可能心怀恶意,这样做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有所顾忌。
秋无虞脑海中忽然闪过流放第一天,赵玉真讲述秋家流放真相时,曾一句带过“新帝冤杀大将军父子”,视线便落在了“许二哥”身上。
而刚烈自焚,让全家在新帝的满门抄斩旨意下达之前,以死自证清白的将军夫人,便姓许。
秋无虞闭上眼睛,将所有念头抛到一边。
不论猜测是否是真的,都与她无关。
每个人都有秘密。关于她的空间,许二哥意外得知以后,也并未追究。
投桃报李,她也不会追根问底。更何况,如果是真的,这对于许二哥来说,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思绪纷杂,倒并不会影响睡眠,秋无虞天不亮就醒了。
裴铮已经烧好了热水,秋无虞洗漱过后,拉着他挡在身前,悄悄冲了几杯豆浆粉,还往汤面里打了几颗鸡蛋。
“我不用。”裴铮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但总归是吃一颗少一颗。他身体强壮,不差这一点,不如让她多吃一点,好好补补身体。
秋无虞不听他的:“放心,我还有好多,这一路够吃。大不了等下一次到城里再买一些。”
她前世是不爱吃鸡蛋的,只时间久了才会想起来尝一尝,到了这里,反倒馋上这一口扎实的滋味。
一顿早饭吃完,秋无虞脸颊都红扑扑的。"
怪谁也不能怪厨子呀!有人愿意下厨已经很好了,大不了她抽空在拿点超市里的调料出来偷偷用!
裴铮自己尝了一口,沉默不语。
赵玉真捧着碗说道:“味道是很鲜,小许辛苦了。”
她知道裴铮的身份,原本意气风发的将军之子,现在还要给她们做鱼汤,想想都心酸。
但她又想给女儿更好的条件,一边喝着鱼汤,一边决定学一学厨艺,等到了下一个镇上,也要买点调料,做点好吃的给女儿。
汤没喝完,秋子辰就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娘,我爹要赶我走!”
赵玉真的思绪被打断,淡淡应了一声:“哦。”
秋子辰怒道:“娘!你没听见吗?我爹让我去跟郑家人一起过,我怎么可能跟仇人做一家人?”
秋无虞默默抬头看他一眼。
秋子辰一怔,狼狈地撇开头,“我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子妍一个弱女子,那些不是人的东西都欺负她,走这么远的路,还让她背行李,我才去帮忙。”
赵玉真冷笑一声:“这一路起码要走三个月,免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让你去陪你的子妍妹妹不好吗?”
“娘!”
“不用说了,这是我和你爹的决定。”
赵玉真道:“我们要你不再和任何郑家人有联系,否则就带着你的行李滚去郑家。现在看来,你已经有了选择。”
秋子辰难以接受:“娘,为什么非要这样?子妍也是你们的女儿啊,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你们就这么绝情吗?”
“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无虞。”
秋承济走过来,“我和你说过多少次,看清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什么,还要看他做了什么。你既然觉得郑子妍无辜可怜,那就跟在她身边好好看看。”
秋子辰本也觉得郑子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越是有人说教,反而越是烦躁。
尤其听见秋无虞的名字,恼火道:“爹,我和子妍一起长大,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你为了她,连原本捧在手心的女儿都要抹黑吗?”
他一指秋无虞:“自从她回来,你们全都被她迷了眼!先是赶走子妍,现在连儿子也不要了?”
赵玉真一拍桌子:“秋子辰,你脑子清醒一点,郑子妍被赶走有你一份!更何况那是她活该,你怎么能怪到无虞身上?”
“就是怪她!”
秋子辰满心都是他爹娘要为了秋无虞把他也赶走,语无伦次道:“早知道她回来会害得我们家宅不宁,我宁愿她不回来!”
“啪!”
赵玉真一巴掌甩了过去,两眼通红:“秋子辰!你在说什么?那是我的女儿你亲妹妹,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秋子辰捂着脸,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垂着眼睛不敢看被娘亲护在身后的人。
秋承济长叹一声,看着这个儿子满脸失望:“是我教子无方。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怎么选。”
秋子辰沉默片刻,“爹,娘。你们有秋叔和赵姨照顾,无、无虞也有你们,但子妍她只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