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七年的春末,江南水乡临安城笼罩在蒙蒙烟雨中。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城西的梧桐巷里,百姓们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行,小贩的叫卖声混着雨声,织成一片市井独有的喧闹。
褚宴站在“漱玉斋”二楼的窗前,指节分明的手握着白瓷茶杯,目光淡漠地扫过街景。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腰系玉带,看似是寻常富贵公子,可那通身的威仪气度,却与这市井格格不入。
“皇兄此次南巡,倒真寻到几件稀罕玩意儿。”身旁的豫亲王褚珩笑道,手中把玩着一方新得的歙砚,“这江南水土养人,连物件都格外温润。”
褚宴未应声,他的视线落在街角一处卖绣品的摊子前。
一个女子正俯身挑选丝线。
她穿着最寻常的月白色襦裙,裙角绣着几枝淡青色兰草,已被雨水微微打湿。乌发只用一支木簪松松绾起,大半青丝垂落腰际。因俯身动作,一截白玉般的后颈从衣领间露出,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白得晃眼。
她怀里还抱着个约莫两岁的孩童,孩子裹在藕荷色小斗篷里,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摊上的彩线。
“夫人,这湖蓝色丝线最衬您肤色。”摊主老婆婆笑眯眯道。
女子直起身,侧脸在雨雾中显出一段柔美弧度。她接过丝线,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指尖纤细莹白,动作间腕上露出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镯。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雨忽然大了些。
她下意识抬头望天,整张脸便毫无遮掩地撞进了二楼窗内人的视线中。
褚宴手中的茶杯顿在半空。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在雨气中泛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最妙的是那双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不笑时已自带三分春色,此刻因担心雨水,长睫轻颤,眸光流转间,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纯真媚态。
可她分明已是妇人装扮,怀中稚子更昭示着她为人母的身份。这少女般的纯澈与成熟女子的风韵,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织成一张让人见之难忘的网。
她似乎感觉到楼上的注视,目光茫然地扫过漱玉斋二楼,与褚宴的视线有一瞬交叠。
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带着寻常百姓对富贵之人的本能回避,匆匆垂下眼帘,抱紧孩子,撑着伞快步走入雨中。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皇兄?”褚珩察觉到兄长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空荡荡的街角,“看见什么了?”
褚宴缓缓放下茶杯,瓷杯与桌案相触,发出轻微脆响。
“她是谁?”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可熟悉他的褚珩却心头一凛——皇兄这般问话时,通常代表着极致的兴趣,或者说,占有欲。
“臣弟立刻去查。”褚珩起身。
“不必。”褚宴抬手制止,目光仍停留在女子消失的方向,“朕亲自问。”
虞窈抱着儿子阿澈匆匆回到家时,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这是梧桐巷深处一座小小的院落,三间瓦房围成的小院,墙角种着几丛栀子,此刻花开正盛,香气被雨水打得愈发浓郁。
“怎么淋湿了?”丈夫陆文修从屋里迎出来,接过孩子,又自然地用袖子去擦虞窈额角的雨珠。
他穿着青布长衫,是个书生模样,眉目温润,举止间透着读书人的斯文。
“雨忽然大了。”虞窈笑了笑,那笑容绽开时,整个小院仿佛都亮了几分。她从怀中取出丝线,“给阿澈绣个新肚兜的线买到了,湖蓝色的,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