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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冬末春初,大院里的适龄男女都结了婚,只有顾霜雪这个老姑娘,等到的却是陆丞之又一次无法调回的电报。
可这一次她的心里没有任何失望或难过。
反倒是在他打来电话时平静地安慰:“没事,你不用在意我。”
陆丞之闻言一怔,随即好笑地逗她:“生气啦?就这么想赶紧嫁给我啊?这次是因为老张的媳妇儿生孩子,我不得已才把名额让给他的,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谁都不让!回家娶你!”
顾霜雪抬眸,看着窗户上映出的自己。
早已没有了十八岁那年跟陆丞之恋爱时的明艳活泼,取而代之的淡淡忧愁没人能懂。
她平静拒绝:“不用强求。”
毕竟下个月,她就要远嫁深城了。
从小到大,军区大院的顾霜雪就是人们口中年画里走出来的貂蝉转世,唯一的缺憾就是天生无法怀孕。
陆丞之是军区司令的独生子,张扬肆意,丰神俊朗,被人众星捧月地追逐,却唯独带着强势只赖在她的世界不走。
三岁时,他会踩着没膝的大雪,给她送一块烤红薯,摔得头破血流却不在意地哄她:“别怕霜霜,我不疼。”
十岁时,他独自翻越三座山,去找悬崖上的神草,掉下半山腰昏迷了两天两夜,陆司令气得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他却吐着血沫偏袒:“神草能让霜霜强身健体,死了也值。”
十八岁时,三代单传的他跪在祖宗祠堂里,被抽断了三根皮带,硬是要娶她回家,“我不要子嗣,我只要霜霜!”
陆司令怒目圆瞪:“那你就去临城一年,混出个名堂再说!”
陆丞之带着一身伤说走就走,一头扎进了临城部队。
这一年,他领最艰难的任务,吃最重的苦,屡立奇功,最终破格提拔成了最年轻的团长。
全大院的人都感叹,他对她情深似海,能跨越千难万险。
顾霜雪日日为他担惊受怕,抱着日历牌数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可期限满了,陆丞之却调不回来了。
“霜霜,这次回调的名额紧缺,我让给了老同志,你等我明年一定回。”
“霜霜,今年接了个重要任务,我不能当逃兵,你再等等我。”
“霜霜......”
直到第四年的春天,他才请了短假回来,让父母去顾家提亲。
两家约定了等陆丞之一调回京市,就立马办婚礼。
可之后却又是一年年的等待,等得大院里同龄的女孩子们都结了婚,只剩顾霜雪一个。
有调回来的人偶然提起,“陆团长执行任务时受了伤,被一个驻村女医生救了,为了等她任期满,主动放弃了好几次名额!”
顾霜雪根本不信。
她只信他给的承诺,倔强地守到了28岁。"
陆丞之见状,更加心疼了。
他转身怒视着顾霜雪,一字一顿地开口道:“霜雪,你必须去禁闭室反省,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
顾霜雪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连分辨都失去了力气。
那个会为了她抵抗全世界的少年,那个冒着大雪只为送一块烫手红薯的少年,那个会为了怕她吃醋对大院所有女孩敬而远之的少年......
大概是已经消失在了她漫长的等待中吧。
“陆丞之,你认为我有罪,可以把我送去军事法庭,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没错!不是我!”
陆丞之被她激得眼底泛红。
上前就要把她扯起来,监护仪器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医生冲进来,“病人心率不稳,请你们出去。”
他愤愤不平,抱着许倾涵冷冷地丢下一句:“顾霜雪,别以为装伤重就能逃脱惩罚!”
说完,便转身离开。
顾霜雪躺在病床上,呼吸中像是夹杂了一团火,烧得她生不如死。
世界天旋地转,各种冰凉的针剂推进她的血管,却远没有她的心寒。
几天后,顾霜雪终于出院。
刚出门就被几个人押上了一辆军用吉普。
等她被粗暴地扔进禁闭室的时候,才看到里面站着的陆丞之和许倾涵。
“霜霜,现在你的伤好了吧,也该给倾涵一个说法了,你险些害死她,用三十军鞭来还,不过分吧?”
不等她多说一句,顾霜雪就被人按着跪在了地上,挥舞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她身上。
第一下,她的后背皮开肉绽,之前刚愈合的伤口也随之崩裂。
第五下,她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一滴滴地砸落地面,迅速形成一小滩血泊。
第十五下,她脸上的血色尽失,牙齿咬破嘴唇,雪白的齿缝间满是刺目的红。
......
陆丞之原本只是被她的固执气疯了,可眼前看着她的模样,倏然有些动容,迈步刚要上前——
旁边的许倾涵突然斜斜地靠进他怀里,“丞之哥哥,我的腿从那天就开始疼,现在有些站不住了......”
陆丞之瞬间顿住。
他看向仍在受罚却神情麻木的顾霜雪,又看看旁边脸色苍白痛苦的许倾涵,心里的火更不打一处来,语气顿时冷了下去:“我先送倾涵回去休息,你们给我数好了,少抽一军鞭都不行!”
“是!”
禁闭室的门打开又关闭。
像是斩断了顾霜雪心头的最后一丝期冀。
血水在口腔弥漫,腥甜的味道让她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