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招待所那间安静的小屋里,苏云正就着咸菜啃馒头,面前摊开着高三的政治课本。
她丝毫不知道,因为两封贴反了的信,整个国家的工业界和教育界,已经因为她乱成了一锅粥。
……
红星齿轮厂彻底疯了。
从接到省国防工办电话的那一刻起,整个厂区就进入了名为“一级战备”状态。
往日里慢悠悠喝茶看报的后勤科,此刻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拎着水桶拖把,把从厂门口到办公楼的每一块水泥砖都刷得锃亮。
就连路边的野草,都被拔得一干二净。
行政楼大厅里,鲜红的欢迎横幅挂了又摘,摘了又挂。
“挂歪了!左边高两厘米!你是斜视眼吗?”
刘建国站在梯子下面,嗓子早就喊破了。
也不怪他失态。
就在两个小时前,省里又来了电话。
这次透露的消息更吓人——
带队的不是普通干部,而是钱伯钧。
那可是写在教科书名字里的人物,是给国家造精密仪器的定海神针!
这样的大佛,哪怕去省里视察,一把手都得陪同。
现在居然直奔他们这个县级小厂来了?
“厂长,横幅标语写什么?”
宣传干事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热烈欢迎教育部领导’还是‘欢迎兵器工业部专家’?”
刘建国瞪着眼珠子想了半天,最后狠狠一挥手:
“写‘向苏云同志学习’!”
宣传干事愣住了:
“啊?专家来了咱们欢迎苏云?”
“你懂个屁!”
刘建国把帽子摘下来扇风,烦躁地在原地转圈。
“上面是冲着苏云来的!把苏云捧得越高,说明咱们厂越重视人才,这样咱们才没有‘埋没国宝’的罪过!懂吗!”
处理完面子工程,最核心的里子问题却让厂领导班子愁秃了头。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怎么介绍苏工?”
副厂长愁眉苦脸。
“档案上没这人,编制里没这号,学历……小学肄业,前几天还是个只会做饭的农村妇女。这实话要是说出来,钱老会不会觉得我们在耍他,当场把咱们厂给拆了?”
这确实不好处理。
一个能搞出微米级光栅尺和数控逻辑的天才,现实身份却是个待考的离异村妇。
这种巨大的反差,稍微解释不好,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实话实说。”
一直沉默的赵学民突然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技术做不得假。苏工那是真金白银本事。只要钱老看了实物,就算苏工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那也是国宝!”
“咱们不仅不能藏着掖着,还得把这事儿往‘不拘一格降人才’上引!”
刘建国咬了咬牙:
“行!赵总工,待会儿你主讲技术,我负责善后!”
……
两天后的正午,日头毒辣。
三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在一辆军绿色吉普的开道下,卷着黄土烟尘,驶入了红星齿轮厂的大门。
车队停下,站在门口列队迎接的厂领导们呼吸都紧促了几分。
车门打开。
率先下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皱巴巴中山装的老头。
他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点子,甚至还有一只脚的鞋后跟没提上去,趿拉着。
提前看过照片的刘建国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钱伯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