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醒来,便上前将他抱在怀里缓缓扶起。
“御医给你开了药,刚热好,你喝了能好得快些。”
3
苏昭野静默许久。
麻木得如同被刨去了灵魂的木偶。
璃月荣无奈地叹了口气,替他将额间细碎的银丝理顺,“都这么大岁数了,何必还要争个青白高低?”
或许是这难得的温柔,让苏昭野有些出神。
见他如此,璃月荣眸底的情绪也渐渐舒朗起来,“人到暮年了,怎么还这般爱计较的心性?”
“我与征铭自幼时便有婚约,又因他父亲沦为罪臣才错失多年姻缘,如今他回来,这亏欠理应弥补,你真的不必争一时的名分。”
“就算不是驸马,我也会对你好的。”
苏昭野自嘲地笑出了声。
他重伤至此,小川再不能说话,在她眼中竟只是跟沈征铭争风吃醋该付的代价。
“长公主可知,清白比名分更重要!谋害长公主驸马,是可以被腰斩的重罪!”
璃月荣心头骤然紧缩,沉的闷痛。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你也是我的面首,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苏昭野淡然追问:“敢问长公主,您当真有证据证明,是我买通的匪徒残害沈征铭吗?”
璃月荣的目光不自然地躲闪,最后只是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以后不必再提了。”
“这段日子你好生养伤,宴会的事情我也会交给别人去做。”
这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终究像一盆冷水,将苏昭野心中的最后一丝奢望,彻底浇灭。
额角的青筋渐渐平复,眼底空洞凉薄。
璃月荣看得心中惊痛,神情随之柔和下来,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讨好语气,“阿昭,别再闹脾气了,我答应你,等过段日子,会想办法让你也入宗庙......如此你多年心愿也算了了。”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在意这些了。”
不只是不在意名分,更不在意她这个人了。
说罢,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十指的疼痛早已让他全身浸湿,可他却连眉心都不曾皱一下。
好像越是疼,才能越平静。
璃月荣突然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在她的心头扯掉了一块肉,空落且慌乱。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切都只是幻觉,她攥了攥拳头,狠心道:“既然你说不在意了,那必然也不会在意日日去佛堂忏悔,直到征铭消气吧?”"
“昭野......”璃月荣莫名烦闷,“你当真这么想?”
“当真。”
他俯身颔首,目光落在碎片之上。
她这才顺着视线看去,瞳孔骤缩,胸口的郁气加剧,“这是何意?!”
他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驸马回府须礼数周全,我主动如此,长公主在圣上面前也好推脱。”
“好!好得很!”璃月荣隐忍怒火,沉声道:“既如此,那五日后征铭回府的庆典,由你负责,不容有失!”
“到时若是他高兴,我或许可以考虑继续留你在府中做面首,也不枉多年情分。”
苏昭野仍是毫无波澜:“是,多谢长公主。”
璃月荣死死盯着他,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无力的慌乱,面上却越发阴冷:“滚吧!别站着碍眼!”
他转身离开,没有半分迟疑。
直到回到院中才虚脱地靠在榻边。
贴身的侍从小川心疼落泪,“驸马爷,五十年过去,您本可以与那罪臣之子争上一争......”
“小川,”苏昭野淡然地打断,“我给你五日工夫,把田产、铺子全部卖掉换成好带的银票,五日后我带你去南越。”
小川彻底懵了,惊愕地瞪大眼:“去......去南越?”
“为什么啊驸马爷,您苦熬了五十年,把公主府打理的妥妥当当,儿子更是官拜侍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甘心白白便宜了外人!”
甘心?
自然是不甘的。
五十年不是五十日,那些相处到后来的种种,也曾敲动过他心头的涟漪——
盛夏天,她会带他去塞外纵马,会笑着蜷缩在他的怀里,温柔地吻上他的脸颊;
严寒日,她会命人去漠北寻一张极品狐皮,命人制成披风,亲手裹在他身上;
春暖时,她也会带着他们父子去参加只有驸马爷才能到场的春日宴,笑着为他添酒送茶......
可这一切,都掩盖不了抽在身上的伤疤和跪到红肿的双膝。
他入府时没有选择。
如今离开,却可以随心。
如果非要说还有些许不甘的话——
他突然想起了璃驰萧,想起了儿子从前因身份束缚,不能在外人面前叫他一声“爹”的伤心目光。
“小川,你先收拾着吧,我再去看看萧哥儿。”
可刚到院外,便看到了院子里热闹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