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旎满身血污浸透的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在初春乍暖还寒的天气里,阴冷直逼全身,小腹莫名的阵痛再次汹涌而来,让她呻、吟出声,不住颤抖。
意识无法聚拢,甚至不能分辨到底怎么了,就听见婢女惊叫出声:“血!沈姑娘的腿间流血了!”
沈棠旎终于想起,她的月信已迟了半月有余,先前只以为是心情影响,却原来是怀孕了吗?
清晰地感受到汩汩血流涌出,像是带走了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她虚弱地睁开眼睛,惨白的唇角扯出一道自嘲的浅笑。
没了也好......
“王妃吩咐,沈小姐擅自外出却遭遇贼人,有辱王府名声,须以皇家宫规惩处!”
浑浑噩噩时,管家带人走了进来,语调生冷坚硬。
“可......沈姑娘流血了......”
“那又何妨?难不成你们想违逆王妃吗?”
宝珠死了,没人会为了沈棠旎争辩一二,立刻有人上前将她强行从榻上带了起来,血污四处流淌,众人嫌恶地掩住口鼻。
她甚至没有完全清醒,就被扔进了王府祠堂。
管家举着盘龙杖冷声道:“王妃命老奴对沈姑娘行刑,不守妇德、败坏家风者杖责80,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的同时,盘龙杖狠狠打在了沈棠旎的身上,瞬间皮开肉绽。
她重重倒地,疼痛和意识都被拉扯得很远,麻木地受刑,像极了鞭尸。
三杖......
五杖......
十杖......
还未及二十杖,沈棠旎突然血崩。
鲜血如泉涌般从她的下身流淌出来,形成了一条蜿蜒的血色小河,蔓延至祠堂门口。
管家错愕停手,惊恐地大叫:“快去告诉王爷!请御医!沈姑娘滑胎了!”
......
楚萧珣冲进春意楼的时候,被沈棠旎的模样刺得眼睛生疼。
“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双手紧握成拳,看向管家时隐隐有了杀意,“谁让你对阿棠动手的?!”
管家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是我。”叶晚璃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王爷已经立妾身为王妃,虽还未行礼,却也有掌管府中诸事的职责,沈姑娘下毒在先,又私自出府让王爷声名有损,不得不罚!”
“更何况,她是为了埋葬那个贱婢才会如此,安知不是对王爷有所怨怼?如今竟然连累王爷子嗣受损,岂能不是故意?!”
不过三两句,便成功按下了楚萧珣的怒意,甚至反将罪过按在了沈棠旎的头上。"
“阿棠......”他缓缓走到榻旁,“你可有分辨?”
沈棠旎艰难抬眸,对上他那双满是迟疑的眸子,心口彻底凉透。
不想再做任何争辩,“王爷既已认定,何必再问妾身?”
他若相信,何须解释。
他若不信,又何必解释?
叶晚璃见状,眸底闪过得逞的阴毒,立刻趁热打铁:“王爷您听,妾身没有说错吧,沈姑娘就是故意跟您赌气才伤了子嗣,如今妾身刚成为王妃,这不摆明了要给妾身难堪吗?!”
楚萧珣定定地看向沈棠旎,心中异常烦闷。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如此漠然,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感受一般。
“沈棠旎,你可知错?”
“妾身无错,王爷想罚便罚。”
沈棠旎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眼底早已没有了半分求生之意。
反正还有两天,她便会毒发身亡,彻底脱离这个世界,又怎么会在意将遭受何种惩罚?
“来人!”楚萧珣拂袖转身,指尖都因愤怒而不停颤抖,“给本王封了这春意楼,取消她与王妃同日成婚,就在这反省己过,除看诊的御医皆不得进出!”
6
偌大的春意楼,变成空落的牢笼。
楚萧珣几次路过门前,却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而沈棠旎,更是一次都没有让人通传过悔悟之心,他不禁心头烦躁更甚。
叶晚璃送上了一碗冰糖莲子羹,开口道:“王爷,沈姑娘赶走了所有御医,不肯让他们医治,这怕是还在跟您赌气。”
楚萧珣眉心紧蹙,没料到沈棠旎会固执至此,毫不顾忌他王爷的脸面,硬是一点服软的姿态都没有。
语气沉重几分:“那就随她去,我就不信她还能坚持多久!”
话虽如此,他却越发坐立不安,终于在翌日的黄昏时分推开了春意楼的院门,一进去便看到沈棠旎拖着虚弱的身体跪在那棵海棠树下,正在烧纸钱。
“这是在干什么?你难道不知大梁规矩,任何人不得私下祭祀?!”
“不得的事情那么多,妾身在王爷心中难道不早就是做尽不能之事了吗,还会少这一件?”
沈棠旎连眼睑都未曾抬起,语调更是讥诮,“妾身与宝珠主仆一场,本想厚葬她,却被王爷禁足,只能在此聊表心意,难不成这也要罚?”
楚萧珣看着她哀痛的神情,语调不免柔缓几分:“阿棠,你就是太过倔强,其实只要你稍稍服软,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情形?”
“晚璃初为王妃急于立威,你退一步忍耐些也就过去了,何必置气,连带着与自己也过不去,吃尽了苦头。”
沈棠旎冷嗤出声。
将手中最后一沓冥纸扔进火盆,抬眸看向他,“楚萧珣,你我十年相伴,是你许诺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亦是你背信弃义舍我而去,与旁人何干?”
“你在怪本王?”"
楚萧珣双眸泛起血色,握紧长剑的手背青筋暴凸,他死死盯着御林军首领,咬牙切齿道:“你们这是要夺权?!是要灭了我摄政王府?!”
首领嗤笑出声,态度却依旧恭敬:“王爷多虑了,这天下大权本就归圣上所有,何来‘夺’字一说?您有违祖宗规矩,圣上不过请您闭门思过几日罢了,您别多心。”
就在这时,叶晚璃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西域服装,头纱半遮着面容,眉心一点鸽血红的宝石点缀,摇曳生姿,“王爷莫恼,妾身求了许久,圣上终于答允,若王爷愿意交出潜藏在皇城三千死士的下落,自己辞官离朝,便也不用再受这份屈辱,否则......”
“王爷身娇肉贵,今日是幽禁,明日免不了用刑了。”
楚萧珣目光如炬,眸底燃起狰狞的恨意,“叶晚璃,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做?!”
叶晚璃看着他,突然笑出了声:“哈哈哈......不薄?王爷以为扔几次筊杯,说几句为我付出的软话便算是对我好了?您连陪伴十年,一步步打下天下的爱人都能背叛,我又算什么?”
“只不过是一只想起时捧在掌心逗弄的雀鸟罢了,谁会当真?!”
她唇角嫌弃讥诮的弧度,漂亮的眉眼却寒凉如冰,“我只有靠自己向上爬,成为大梁最尊贵的女人,才能真正高枕无忧!这天下有哪个女人会比皇后更加至高无上?!”
楚萧珣如坠冰窟。
胸膛像是被巨石狠狠撞击一般,撕裂的疼痛。
他愤怒地凝视着叶晚璃,眸底不带一丝温度:“想要那三千死士的名单,做梦去吧!”
当年杀回大梁,控制皇权,辅佐当今圣上登基之时,是沈棠旎为他留下了这隐藏起来的三千死士,没想到如今,竟成了他最后的仰仗。
叶晚璃愤然转身,恨恨地扔下一句:“楚萧珣,你会后悔的!”
楚萧珣颓然地回到府中,满院的侍卫都不见了踪影,只剩几个洒扫的小厮和丫鬟,就连管家都不知去了哪儿。
他蓦地抬头,看向后院的春意楼,那棵梧桐树隐隐只见树冠。
“阿棠......沈棠旎......”
楚萧珣喃喃地念着沈棠旎的名字,心底汹涌着苦涩,眼眶抹的泛起一抹酸楚。
恍然想起今日府中大变,她不可能不知情,却从始至终没有出来问过一句,内心骤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猛地迈步,踉跄着朝春意楼小跑过去,用力推开了院门,“阿棠......”
一群乌鸦惊起,朝着半空直冲而去,哀鸣的叫声扯碎寂静,却无人应声。
空气里的味道被血腥气掩盖,而那棵梧桐树一夜枯萎。
萧索的枯叶随风而动,指引着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满地血污之上!
10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风还在吹,吹起满院的落叶,吹起那血泊中沈棠旎的头发,随风飘摇出妖冶的弧度。
楚萧珣彻底慌了神,目眦欲裂的,几乎瞬间跪倒,朝着她扑了过去:“阿棠——!!!”
触手坚硬冰凉。
是那种死亡窒息的冷意。"
“宝贝,人家问你呢,我是谁?”
他的声音蛊惑,一副勾栏做派,半点没有豪门总裁的威严,语调中还夹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棠旎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她看着鹿京周的漂亮的眼睛,仿若陷进了一片幽深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凑近了他的唇,“你是......我的男朋友......”
唇瓣渐渐靠近,彼此的呼吸也纠缠成团,极致的暧昧在周遭弥漫,刺痛了楚萧珣的双眼。
他疯了一样地冲上去,狠狠分开两人,死死地攥住沈棠旎的手,“阿棠,求你别这么对我,我们就要成婚了,我们才是......”
“成婚?”沈棠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搞错了吧楚萧珣,我们什么时候要成婚了,你要娶的人不是叶晚璃吗?”
“我不爱你,也不恨你了,但你真的让我恶心至极,多看你一眼,我真的就快要吐了!”
楚萧珣怔怔地看着她,像是被人狠狠给了一记耳光。
沈棠旎走到门口,指着门外厉声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又要待多久,现在请你离开,系统应该告诉过你了,这里是法治社会,你的那一套王权在这就屁都不是!”
......
楚萧珣渐渐学会了现代的生活方式,在离沈棠旎家不远的国学馆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他日日埋在堆积如山的各种国学书籍中,一边做着教案,一边回想过去的那些日子,她陪在他身边,为他研磨,捏肩,陪他畅聊琐事的画面。
曾经不以为意的点点滴滴,都成了如今求之不得的奢念。
如此日复一日,他能看到她,却不敢再靠近,怕会看到她冰冷痛恨的眼神,怕会听见她说出决绝冰冷的语言,更怕她会因他更加不快乐。
三年后,他成为了这家国学馆的合伙人之一,将这里做成了北城最大的国学培训机构。
不少学生家长都慕名而来,更多的人对他产生了好奇。
明明俊朗帅气,却常年单身不近女色,连一个交好的女性朋友都没有。
“楚总,我有一个表妹想跟您认识一下,您要不要试着接触接触?”合伙人小心翼翼地问他。
楚萧珣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心里有爱的人,虽然知道她永远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可我这一生也只会守护着她一个人,这是我欠她的,应该还。”
18
沈棠旎开了一家游戏公司,跟鹿氏集团合作,联名推出了一款火爆全球的网游。
她的工作和生活充实而忙碌,变身空中飞人,全世界到处飞。
这天她结束了新的合作谈判后回国,刚下飞机,迎面就有不少朋友跑了过来,“旎旎你太棒了,简直就是我们偶像!”
一束鲜花送进了她的怀里。
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沈棠旎渐渐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看向人群的最后,鹿京周穿着一身剪裁精致可体的定制西装,举着一个金丝绒的盒子缓缓走了出来,在她的面前单膝跪地。
“旎旎,我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认定了往后余生都是你,请你嫁给我吧!”
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戒指。
是一枚定制款的爱心鸽子蛋,主钻周遭镶嵌着浅粉色钻石,每一颗都是前段时间鹿京周亲自去挑选采购的原矿石。
看沈棠旎久久没有回应,鹿京周的手开始颤抖。
眼眶渐渐泛起了浅淡的红。
“旎旎......”
沈棠旎看着他,低低地笑出了声:“鹿京周,如果我不答应你,你是不是就要当场哭出来了?”
她其实一直都觉得,他是个性格复杂而多变的男人,商场上杀伐果断,对朋友两肋插刀,对自己温柔细致,有时顽劣,有时孩子气,还有时固执又偏执。
但就是这么一个多变的鹿京周,给了她最安心的守护。
他永远都会让她觉得,她值得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
鹿京周有些失落地垂眸,语气却异常坚定:“是啊,那只能说明我做得还不够好,还不能让你完全信赖我,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
“好!”
沈棠旎笑着开口。
鹿京周猛地抬头,眼底绽放出巨大的惊喜,“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我愿意!”
两个人在所有朋友热烈的祝福中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四周的旅客往返,都投来善意的目光。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楚萧珣满身萧索地站在那,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和生命。
他贪恋的目光久久定格在那对幸福相拥的身影上,喃喃开口:“阿棠,祝你幸福.......”
眼泪无声滑落,却再无人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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