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母亲的怀中起身,不易察觉地拍了拍母亲的手。
母亲会意,起身离开。
陆铮行这才看清萧雪归满身骇人的伤痕,各色痕迹纵横叠加,触目惊心。
他叹了口气,脸色不由缓和,也忘记了方才的事情。
接过下人递上的汤碗便走到了榻边,语气柔缓下来:“这次对你是严厉了些,但我也是为你好,若非如此,你日后嫁入将军府,也还会被长辈责怪。”
萧雪归无法出声,只缓缓垂下眼眸。
他却以为她终于学乖,脸色不由一喜:“好了,知道你委屈,我特意让人熬了上好的金创汤药,还加了蜜饯进去。”
可她却撇过头,无声抗拒。
露出半边脸颊上一条从下巴直贯耳后的狰狞伤疤。
他的心倏然一紧,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却再次被躲开。
萧雪归猛地挥开他的手,连带着他另一只手上的汤碗也一起掀翻,滚烫的药汤洒了他一身。
陆铮行疲惫扶额,语气无奈:“你这般顽劣性子,也是我惯坏了......”
话音未落,便有侍卫进来禀告:“将军,沈掌柜说特意为您与萧姑娘都留了新料,望您二位一同前去布坊查看。”
萧雪归直接摆手拒绝,示意自己根本无法行动。
可陆铮行却责备道:“明明是你对不起月娘,她还不计前嫌地要送布料给你,你为何还要这般矫情,这也有失女德!”
女德二字像是触碰到了某根神经,她全身瑟缩一瞬。
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被陆铮行带去了布坊。
一进后院,萧雪归便心道不妙,她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石桌上的那件银针纱衣。
沈月娘见他们进门,立刻捧着纱衣迎了上来,献宝一般地开口道:“将军你看,我先前同你说,西域最珍贵的训诫女德规矩的纱衣便是这一件了。”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瞥了萧雪归一眼,眸光阴鸷狠戾。
陆铮行面色大喜,接过纱衣,“月娘辛苦了,为了雪归也算是费尽心力,她如此顽劣不堪,也还要你日后多多包容。”
“哪里话,”沈月娘羞赧垂眸,“萧姑娘出身名门,也是因为讨厌我才屡屡与将军作对,说到底终是我不对......”
萧雪归冷眼旁观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冷到极致。
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纱衣上,之前针刑之苦历历在目。
不料下一秒,陆铮行便将纱衣拿给了她,“这上面的针都是用玉石、宝石打磨而成,不是钢针,天下仅此一件,可是月娘寻了好久才寻到的。”
萧雪归用力推开,抗拒地后退两步,后背却撞上了坚硬的铠甲,伤口撞得生疼。
原来侍卫已经堵住了她的去路,今日必然要收下这件用来侮辱她的纱衣。
她深知自己无力抗拒,便只能接过,缓缓躬身,从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谢将军,谢沈姑娘.......”"
1
萧家长女萧雪归爱慕陆铮行,与他私订终身,更是在他全族流放后仍不离不弃。
坚信他会沉冤得雪,重得圣心。
五年坚守,陆铮行带着十万精锐回到皇城,成了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王,承诺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去萧家提亲,娶她为妻。
人人都说,萧雪归用五年的赌注,换来了一生荣华富贵。
直到,那个娇滴滴的商户女出现。
陆铮行为了她第九十九次延迟了上门提亲的日子。
让萧雪归彻底成了痴心妄想的笑柄。
可这一次,萧雪归再没有像从前那样,或是气急败坏地派人去砸了对方的布庄,或是跑去将军府找陆铮行大吵大闹。
而是跪在了父母面前,如同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请你们为我另择良缘吧。”
向来知晓女儿心意的萧夫人震惊的红了眼眶,连忙上前拉起她,“你说什么呢傻孩子,你一个女儿家,追随他到了塞外五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他功成名就,怎么说放弃就能放弃?”
萧雪归惨笑摇头,神情落寞。
“不是我要放弃他,是他从未想过要与我成婚。”
萧老爷见她如此坚定,无奈地叹了口气,“孩子,一旦决定,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雪归无悔,还望父母成全。”
“那好吧,我与你母亲这就去安排。”
看着爹娘离去的背影,萧雪归渐渐陷入沉思。
三日前,再一次没有等到上门提亲的陆铮行,她气汹汹地冲去他常在的酒肆,准备讨个说法。
可刚要推门闯进去,就听见了里面传出哄笑的声音——
“陆将军今日真不打算去萧家了?这可是第九十九次了,你真不怕那萧姑娘急了,再去找沈掌柜的麻烦?”
“是啊,萧姑娘随您去塞外多年,在外人看来是必然要嫁与你的,这般恐怕是要坏了名声......”
话音未落,便被旁边人用目光制止。
果然陆铮行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沉哑的嗓音带着嘲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便抛弃一切随男人走,这般不知贞洁、端庄的女子,哪里还有名声,又如何娶回家?”
明明前几日还在温柔许诺的人,此刻却用最残忍的语言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萧雪归如坠冰窟。
她攥紧的双手松开又用力,掌心刺痛到麻木。
此时,有人不解地追问:"
“今日你必须受到惩罚!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3
春意未浓,荷花池中水汽仍旧寒冷。
萧雪归拼命挣扎,嘶哑的声音颤抖:“陆铮行,我是皇城贵女,你没有资格这么做!”
“嘭!”的一声巨响,第一块投石落下,在竹筏边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陆铮行阴沉着面容,毫无动摇:“即是皇城贵女,就该守女德,知廉耻。”
“我今日若轻易饶了你,反倒是纵容你恶毒算计的心性,往后嫁入将军府定会搅得府中乌烟瘴气!”
她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死死抓紧边缘,眼泪汹涌,“我早就说了,我不嫁了,我就是......就是出家,也绝不会嫁给你......”
可旁边操控投石机的侍卫已经松手,铺天盖地的石头砸落,整个竹筏摇摇欲坠。
更有不少砸落在她身上、额头上,顿时鲜血如注。
单薄的春衣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萧雪归曼妙的身体上,周遭所有人都围拢到了荷花池边,看着她狼狈出丑,议论纷纷。
“萧雪归果然如陆将军所言,是个品性不端,败坏门风的女人,看看这孟浪的模样,连受个惩罚都在想着如何勾引男人!”
“这种女人就该车裂至死,还是将军心善,留她一命,还妄想做将军唯一的妻子,简直做梦。”
她渐渐将身体蜷缩成团,拼命护住自己。
巨大的水花泼在身上,如同一柄柄利箭,狠狠插进她的心脏,呼吸也无比艰难。
身体各处的破损传来阵阵剧痛,撕扯着她的骨头缝,头皮都在生生发麻,眼前天旋地转,口鼻里皆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想要哀求,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记忆深处埋藏的恐惧,如同吞天巨兽,缓缓将她吞噬。
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日便是要死在这赏花园时,竹筏被长钩定住。
朦胧的视线看上岸,陆铮行仍是满目森寒。
“你可知错了?”
“可愿好生学着城中其他女子,谨记何为三从四德,何为人妻之道?”
说到底,终究不过是为了逼她屈服,接受沈月娘。
明明是他弃守承诺,辜负了她五年的倾心相伴,却还要给她扣一顶妒妇的帽子。
萧雪归剧烈地咳嗽着,半晌惨笑出声:“我......何错之有......”
鲜血混进清水,顺着池塘表面荡开。
周遭满是腥甜的气息。
陆铮行微微皱眉,盯着她全身湿透,伤痕累累的模样,心底莫名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