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可太平了?”
“北疆安定,南方水患也已治理,朝堂上太师主持文官,与武将一派虽偶有争执,但大体安稳。”
我缓缓笑了。
那笑容惨淡得像冬日最后一片枯叶。
“那就好。”
我说,“我终于可以去死了。”2
三年前我便想过死。
我是温太师独子,自幼饱读诗书,名冠京城。
若非新帝登基朝局动荡,父亲以“文臣当与君王同气连枝”为由送我入宫,我本该娶得贤妻,诗酒唱和,过一世清贵自在的日子。
入宫非我所愿。
但那时,新帝以武定乾坤,朝堂不稳,天下未安。
父亲是文臣之首,这门婚事是君臣同盟的象征,所以我接了圣旨。
但心底深处,也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因为我确实爱慕过耶律莘。
爱慕那个从北疆归来的女将军,那个平定叛乱的英雄,那个英姿勃发地站在大殿上接受群臣朝拜的女人。
我怀着隐秘的期待入了宫,以为至少能得几分尊重。
直到入宫半年后,我在御花园假山后,听见耶律莘对苏正清说:
“正清放心,朕心里只有你一人。温氏不过是为你温养身子、为皇室延续血脉的药引,等孩子出生便抱来你膝下抚养。”
字字如刀,剖开了我所有幻想。
那夜我在寝殿枯坐到天明,一滴泪都没流。
原来我不是陪伴了英雄,是成了一枚棋子、一个药引。
我想过死,可那时天下初定,朝堂不稳。
男妃自戕是大罪,会连累父亲;
若假死脱身,便是辜负了父亲好不容易为天下谋来的君臣和睦。
我只能在深宫里熬着。
每日唯一的指望,就是去皇夫宫中请安时,能隔着屏风听见孩子咿呀的声音。
哪怕只是模糊的身影,也能让我撑过一天。
如今三年过去了。
二公主也生了,两个孩子都成了苏正清的嫡女。
天下太平,朝堂安稳。"
我眼前开始发黑时,听见太监尖细的通报:“陛下驾到——”
明黄色的衣角从我身侧掠过,径直入了殿内。
“怎么让他跪在雪里?”是耶律莘的声音。
苏正清爽朗道:“臣不过教他些规矩,他就摆出这副病恹恹的样子,陛下知道的,臣将门出身,性子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坏心思。”
我晕过去前最后的意识,是皇帝那句:“罢了,抬他回去吧。”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
耶律莘坐在床榻边,见我睁眼,眉头舒展开:“醒了?太医说你是失血过多,又受了寒,正清也是无心之过,你别往心里去。”
我静静看着他。
这个女人曾是我少年时梦中驰骋沙场的巾帼英雄,我为她写过诗,画过像。
如今她就在眼前,穿着龙袍,说着最伤人的话。
“臣明白。”我的声音平静无波,“皇夫殿下是陛下结发,臣自当敬重,不敢有半分怨怼。”
一字一句,平稳恭顺。
耶律莘愣了愣。
她记忆中的我不是这样的。
我会求她让我见见孩子,会在被她拒绝后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可现在,我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潭死水。
“孩子的事,”她开口,试图找些话,“养在正清名下,是嫡女,往后……”
“是公主的福气。”
我接过话,甚至微微弯了弯唇,那笑容标准却冰冷,“臣卑微,能得皇夫殿下抚育公主,是陛下与殿下的恩典。”
恩典。
耶律莘喉头一哽。
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皇夫殿下亲手炖了参汤,说雪天寒,请您过去暖暖身子,小公主也等着陛下呢。”
耶律莘起身,看了眼床上的我。
我已合上眼,仿佛又睡着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温侍君,正清不能生育,朕对他总有亏欠,你是懂事的,多体谅些。”
“你好好休养。”她莫名有些烦躁,“若日后精血养得更好,下次取血后,便让你远远看一眼孩子。”
我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帐顶,听着脚步声远去。
半晌,我忽然轻声问侍立一旁的小厮墨恒:“陛下登基三年了吧?”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