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走进来,看见她坐在窗前,屋里没点灯。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不点灯?”
她没回答。
他走过来,弯腰,把桌上的灯点亮。火光跳了两下,屋里亮起来,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沈家的事?”
她没说话。
他坐到她旁边,没碰她,只是坐着。两个人并排坐在窗前,谁都没开口。窗外的天从灰变成黑,月亮升起来,照在窗棂上。
“王衍。”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转过头看她。她没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听真话?”
她没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那井里有什么,她从来不知道。
“那年你姐姐及笄礼,你躲在人群里偷吃点心,嘴角沾着屑。你姐姐叫你,你慌慌张张地擦嘴,眼睛亮亮的,像偷了腥的猫。”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要是我的就好了。”
崔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后来你每次来王府,我都在。你跟你姐姐在花园里说话,你在回廊里迷路,你蹲在池塘边看鱼。你以为我没看见,我每次都在。”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崔昭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恨他,应该骂他,应该站起来走掉。可她坐在那儿,动不了。
“你姐姐的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他转过头看她,“可你,我不会放手。”
崔昭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占有,不是愧疚,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背对着他。他坐在窗前,没动。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站起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下来。
“昭昭。”
她没应。
“你问为什么娶你,我告诉你了……可你为什么问?”
门关上了。"
崔昭抬头:“为什么?”
崔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谢家那边,不是良配。”
“就因为谢家不如咱们?”
“不是因为这个。”崔媛摇头,“是因为……有人不想你嫁过去。”
崔昭愣住了。她想起祖母的话,想起沈芸的话,想起谢家一而再再而三出的事。
“是……谁?”
崔媛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崔昭,眼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崔昭看不懂的东西。
“阿昭,”崔媛轻声说,“有些事,姐姐不能说。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会护着你。”
崔昭怔怔地看着姐姐。
窗外的鸟还在叫,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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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王府。
王衍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郎君,”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崔家那边……谢韫之的父亲,又被驳了。这回是调去岭南。”
王衍没说话。
管家等了一会儿,又禀道:“还有,今日在崔家,大娘子跟二姑娘说了好一会儿话。好像……提到了谢家。”
王衍的手指顿了一下。
“下去吧。”他说。
管家应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今日在崔府,她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十五岁了,及笄了,可以嫁人了。
可她看的,是谢韫之。
王衍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岭南……”他轻声说,“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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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韫之的父亲接到调令——不是岭南,是交州。
比岭南更远,更偏,更回不来。"
到家了?
崔昭在心里说:那不是我的家。
可她没说出口,她只是让他牵着,一步一步,走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走进那个笼子。
拜堂成亲,一切如仪。
崔昭被喜娘扶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红盖头遮着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
礼成,送入洞房。
她被安置在喜床上坐下,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说着吉祥话。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都出去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上。
红烛噼啪响着,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崔昭坐在那里,攥着喜帕的手心出了汗。
她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一只手持着秤杆,伸进盖头底下,轻轻一挑。
红盖头落了,眼前豁然明亮。
崔昭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素日里疏淡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暖色。
他在看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落在她眉眼上,落在她鼻尖上,落在她唇上。
“昭昭。”他唤她,声音比平时低。
崔昭垂下眼,没应。
他在她旁边坐下,挨得很近。
“累不累?”
她摇头。
他伸手,把她头上的金冠取下来。那东西太重,取下来的瞬间,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些。
他端过合卺酒,递给她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