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婚嫁,最重矜持体面,哪有男方初次登门,女方便一口应允的道理。
若显得太过急切,反倒叫人轻贱了泱泱。既已委屈她远嫁陇右,便绝不能再让她在婚事上失了体面、受人轻慢。
宋太傅颔首叹道:“夫人所言极是,婚姻大事,原该如此慎重。只因崇正镇守陇右,不日便要归镇,方才仓促登门。”
“夫人尽管放心,纵然事出仓促,三书六聘、全媒正娶,礼制规矩半分不会含糊,必以最高之礼迎娶县主,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杨氏神色渐缓,轻轻颔首:“秦使君这番诚意,我尽数记下。只此事终究需与外子商议定夺,待我修书传信后,再给太傅一个准信。”
长安至河东云州,快马兼程,十日便可往返。
“理应如此,老夫静候佳音。”宋太傅语气一转,带了几分斟酌:“只是老夫尚有一不情之请,可否将裴、秦两家议婚之事,稍稍透些风声?”
“老夫也知,这般行事,颇为失礼。只是如今宫中局势不明,老夫唯恐夜长梦多,横生枝节罢了。”
初次登门便先行宣扬议亲之事,于礼不合。
世家惯例,必待婚事议定,方可略透风声,此后只循三书六聘而行,便再无更改。
枕霞园内曲径通幽,花木扶疏,流水潺潺。
裴铮本在前引路,入了园便刻意放缓脚步,不动声色隔在秦宪与裴漱玉之间,微侧身形,将自家阿姐遮去大半。
“秦使君,这边请。”
他抬手指向前方蜿蜒鹅卵石径,朗声道:“园中引的是活水,水榭旁那片太湖石,乃是祖母昔年从江南重金寻得,依山势而叠。”
裴铮尽职尽责做着向导,只盼这秦使君能多留意眼前景致,莫要将目光落在阿姐身上。
秦宪负手而行,顺着他所指望去:“依山水造势,步移景异,枕霞之胜,当真世间少有。”
他口中赞着园中奇石秀水,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却借着偏头赏景之际,越过裴铮的肩头,轻飘飘落向身后那道月白身影。
小娘子安静跟在后头,含笑垂眸,不发一语,端的是世家贵女的端庄自持。
待似是察觉他目光,她步履微顿,才轻轻抬眸。
树影斑驳交错,莹润清透的眸子浅浅回望,无半分矜傲,反倒透着几分深闺娇女特有的怯软。
宛如清荷含露,平白生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婉。
撞上他的目光,她亦不避不让,只唇角轻轻一抿,漾开一抹浅笑。
秦宪负于身后的指节不停摩挲,原本从容温淡的笑意,骤然深了几分。
良久,他才徐徐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愉悦弧度。
“秦使君,请。”裴铮敛神引路,刻意扬声介绍道,“前方便是水榭……”
一行三人各怀心思,不知不觉便绕到一处幽静的假山石壁前。
石阶旁活水萦绕,经年水汽氤氲,青石板上覆了一层细密绿苔。
裴漱玉今日穿的是极软的缎面绣鞋,足尖甫一踏上石板,便觉鞋底微滑。
当下足下发力,腰肢轻挺,悄然稳住身形。
待余光瞥见前方男子目光落过来,刹那间微微卸了劲,故意失了平衡,任由身形往旁侧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