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沈入年。
他没穿那天咖啡馆里的衬衫,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公务夹克,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包厢内众人,最后在年父和年岁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局!”
“沈局来了!”
“快请坐,就等您了!”
一屋子人,除了年岁,全都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沈入年抬手虚按了一下:“各位老总不必客气,坐。”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场面安静下来的气场。
他被让到了主宾位,正好在年父的斜对面。
年岁垂着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但她后颈的汗毛却不自觉地立了一下。
“沈局,百忙之中还赏光,真是我们的荣幸啊!”年父率先举杯,姿态放得很低。
沈入年端起茶杯——他面前是茶,不是酒——示意了一下:“年总客气,公务在身,以茶代酒,各位见谅。”
“理解理解!沈局勤政为民,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众人纷纷附和,各自饮了一杯。
饭局正式开始了。话题依旧绕着行业打转,但明显,所有人的重心都偏移到了沈入年身上,话语间充满了试探、奉承,以及小心翼翼的请教。
沈入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言简意赅,既不过分透露什么,又让人感觉得到了重要的信息。
他既不接那些过于露骨的恭维,也不让人下不来台,尺度拿捏得极准。
年岁默默地吃着菜,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工作状态下的沈入年,和咖啡馆里那个虽然疏离但至少是平等个体的“相亲对象”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是权力的中心,是规则的象征,是这群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总们都需要小心应对的“沈局”。
那种距离感,比微信上的“已读不回”要真切一千倍、一万倍。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绞尽脑汁的“早安晚安”,那些关于云朵和甜食的试探,是多么可笑和幼稚。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岁岁,”年父忽然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脸上带着慈爱又鼓励的笑,“别光顾着吃,敬沈叔叔一杯茶。沈叔叔年轻有为,是你学习的榜样。”
年岁心里一紧,知道“任务”来了。
但是怎么成叔叔了?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杯——爸爸早就给她换好了——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又不失尊敬:“沈叔叔,我敬您,谢谢您……平时对我的指点。”
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话,脑子里只有那些干巴巴的政策讨论。
全桌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各种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入年抬眼看向她。女孩今天穿得很得体,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此刻站起来,在那身略显成熟的衣裙衬托下,依旧难掩那份青春稚嫩。"
又平静(对年岁而言)或者说毫无波澜(对沈入年而言)地过了几天。
年岁每天早上依旧会习惯性地看一眼手机,那个肃穆的头像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几天前发的“路上小心”。
那句“再说吧”之后,沈入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也没有对她偶尔发过去的、关于西区改造新想到的(其实是又查了半天资料)浅显问题给予回复。
“再说吧……”年岁抱着膝盖坐在影棚的休息区,对着天窗外的蓝天白云嘟囔。
“这不就等于‘算了吧’或者‘别烦我’的委婉说法吗?”
她有点泄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也对,沈入年那样的人,什么没见过,怎么会把她那天莽撞的“追求宣言”当真?说不定还觉得她幼稚可笑呢。
爸爸说得对,平常心,不成就不成。
刚好这时,闺蜜知之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活力四射:“岁岁!在干嘛呢?下午出来走走!顺便给你介绍个大帅哥!我发小,刚从国外回来,家里也是搞房地产的,跟你家绝对对口!人帅,脑子也好使,关键是,年轻!才二十五!”
年岁正需要点事情转移注意力,一听条件,家世对口,脑子好使,还年轻……好像都符合爸爸的要求?至于“年轻”……她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沈入年那张成熟稳重的脸,赶紧晃了晃脑袋把他甩出去。
沈入年已经是“过去式”了,人要向前看!
“好啊!你来接我,我马上换衣服!”她爽快答应。
她特意换了身衣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料子挺括,领口有个小巧的蝴蝶结刺绣,下身配了一条高腰的藏青色A字半身裙,裙摆到膝小腿肚。
她背了个黑色的皮质斜挎包,头发扎成清爽的高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清新又带着点学生气,应该不会太夸张。
刚出门,就听见一阵张扬的引擎声,闺蜜知之那辆惹眼的红色敞篷跑车唰地停在了她家别墅门口。
“岁岁!快上车!”知之从驾驶座探出头,戴着墨镜,笑容灿烂。
年岁小跑过去,坐进副驾,理了理裙摆:“知之,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她平时出门要么自己开车,要么司机送,很少坐这么拉风的车。
“怕什么!”知之满不在乎地发动车子,“咱们又不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就是去个新楼盘开业捧个场,顺便让你跟我发小认识认识,安全得很!”
年岁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任由敞篷跑车带起的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心情也跟着飞扬了一些。
暂时把那个该死的“再说吧”和那个冷淡的肃穆头像抛到了脑后。
车子一路开到城北一处新开发的楼盘。现场人头攒动,彩旗飘飘,巨大的开业拱门和红地毯显得格外热闹,背景板上是楼盘的名称和“盛大开业”的字样。
售楼处里外都挤满了看房的人和媒体记者。
“知之,你要买房啊?”年岁看着这阵势,有点懵。
“不是啦!”知之停好车,拉着年岁往里走,压低声音说,“这是我发小家的楼盘,今天开业,喊我过来凑凑人气,热闹一下。正好,带你过来,你们见见!我跟你说,我发小周屿,人真的不错,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以后家业肯定是他的,跟你家年盛地产业务也重叠,多有共同语言!”
也是搞房地产的?年岁心里动了一下,这倒是完全符合爸爸“对口”和“能接管公司”的核心要求了。
两人穿过人群,知之眼尖,很快在一个相对安静的沙盘模型区找到了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正跟几个看起来像合作伙伴的人交谈的年轻男人。
“周屿!”知之挥手。
男人转过身来。他看起来确实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挺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笑容阳光,是那种很受长辈喜欢的、看起来干净又精神的类型。
“知之来了!”周屿笑着走过来,目光很自然地从知之身上落到旁边的年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艳,但很快收敛,彬彬有礼地对年岁点头微笑,“这位是?”"
也许……这是个机会?不用在微信上绞尽脑汁找话题,可以光明正大地见他一面。
“可是……”她还有点犹豫。
“我就这么送过去,会不会太刻意了?人家局长那么忙……”
“不刻意不刻意!”年国栋把文件袋塞进她手里。
“工作往来,正常程序。你就说是我让你送来的,放下就行。其他的……看情况,看情况嘛!”
年岁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文件袋,又看看爸爸充满鼓励和暗示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吧,保证完成任务。”
就当是完成爸爸交代的工作,顺便……看一眼那座“冰山”?
“这就对了嘛!”年国栋眉开眼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快去换身衣服,精神点儿!”
半小时后,年岁开着车,停在了市住建局气派威严的大楼前。
她仰头望了望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肃穆的建筑,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她今天特意选了件简单的白衬衫,下身是合身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帆布鞋。
她记得沈入年平时穿着也很简约,大多是衬衫、夹克、西裤,她不想打扮得过于正式或隆重,以免显得太“有备而来”,就这样清爽随意点,或许更自然。
停好车,按着指示牌和门卫的指引,年岁走进了大楼。
空气里弥漫着机关单位特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某种消毒水的气息,安静,走路带起的回音都清晰可闻。
每个人都是步履匆匆,神色严肃,打电话、夹着文件袋低声交谈,一切都有条不紊,充满了一种无形的秩序感和压力。
年岁捏紧了文件袋,手心微微出汗。她找到局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顺着走廊走到那扇深色的木门前。
门口没有挂牌,但她从门缝下透出的光判断,里面应该有人。
她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两口气,又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乱的衬衫下摆和头发,然后,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情绪。
年岁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简洁,也更大。深色的办公桌,后面是几乎占满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文件和书籍。
沈入年就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入年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会是她。
但那惊讶稍纵即逝,快得年岁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年小姐?”
“沈局长,”年岁走上前,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把文件袋放到宽大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爸爸让我送来的文件,说是城东项目的一些规划变更说明,需要……需要送过来。”
沈入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那文件袋上。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点了点头:“放着吧。”
年岁把文件袋又往前推了推:“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