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崔昭第一次进王府。
不是因为姐姐的邀请,是因为祖母病了。
祖母这一病来势汹汹,建康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遍了,都说年纪大了,只能养着。母亲急得嘴上起了泡,最后不知从哪听来的偏方,说要一味药引子,叫“百年何首乌”。
这东西崔家没有,但王氏有。
母亲求到王家,王衍当天就让人送来了。不光送了药,还让人传话说,王府里有位老太医,擅长调理老人身子,可以请过来给祖母看看。
母亲千恩万谢。第二天,老太医就上了门。
诊完脉,开了方,老太医说:“老夫人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往后每月我来看一次,调调方子。”
母亲愣了:“这……如何使得?”
老太医笑:“老朽如今在王府养老,闲着也是闲着。家主吩咐的事,老朽不敢怠慢。”
母亲看向崔昭。
崔昭知道母亲的意思——该去王府道谢。
“我去吧。”她说。
母亲犹豫:“你一个人?”
“叫崔晗陪我。”她说,“正好她也想出去逛逛。”
母亲想了想,点了头。
---
第二天,崔昭和崔晗一起去了王府。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时,崔昭抬头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比她想象中更高,门口的石狮子比她想象中更威严。
“这就是王府啊……”崔晗压低声音,“真气派。”
崔昭没说话,跟着前来迎接的婆子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一路上遇见不少仆从,都低着头,脚步轻轻,连说话声都听不见。
崔晗扯扯她的袖子:“好吓人。”
崔昭点点头。
她想起姐姐归宁时眼下的青痕,想起姐姐那句“他很好”,忽然有点明白姐姐为什么瘦了。这样的地方,住着能不累吗?
“两位姑娘稍候。”婆子引她们进了一间花厅,“大娘子马上就来。”
崔昭坐下,打量着四周。花厅不大,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案上摆着一瓶素净的菊花。没什么贵重东西,却处处透着雅致。
“这花厅倒是舒服。”崔晗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脚步声。
崔昭站起来,往门口看去——进来的是姐姐。
可姐姐的样子,让她愣住了。
崔媛穿着一身素色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脸上没什么脂粉。她瘦了很多,眼下有青痕,嘴角却带着笑。
“阿昭,晗丫头。”崔媛走过来,拉住崔昭的手,“怎么忽然来了?”
崔昭看着姐姐,心里堵得慌。
姐姐出嫁时才十八岁,如今不过一年多,却像老了三四岁。
“祖母病了,用了王府的药,母亲让我来道谢。”她说。
崔媛的笑容顿了顿:“祖母病了?严重吗?”
“已经好多了。老太医去看过,说养着就行。”
崔媛松了口气:“那就好。”
“姐姐,”崔昭看着她,“你……还好吗?”
崔媛愣了一下,随即笑:“好啊,怎么不好。你看看这王府,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下人也恭敬,有什么不好?”
崔昭想说,那你怎么瘦成这样?
可话没出口,就听见外面传来通报声:“郎君来了。”
崔昭下意识站起来。
门帘掀开,王衍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比归宁那日看起来更……更什么,崔昭说不出来。只觉得他一进来,花厅里的空气都变了,让人不自觉地想屏住呼吸。
“崔家姑娘来了。”他看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开,“老夫人可好些了?”
崔昭低头行礼:“好多了,多谢姐夫记挂。”
“应该的。”
他走到主位坐下,丫鬟立刻奉茶。他接过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崔昭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他说。
崔昭和崔晗坐下。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来道谢的?”他问。
“是。”
他点点头:“老太医那边,我会吩咐,每月去崔府一趟。”
崔昭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懂。
“多谢姐夫。”她低下头。
“不必。”他顿了顿,“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来说。”
崔昭应了。
又坐了片刻,她站起来告辞。
崔媛送她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