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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三天就开了。”

“你怎么知道?”

“花苞的颜色。现在是最深的粉,快开的时候会变浅。”他指了指枝头最大的一颗花苞,“这颗后天早上开。”

沈棠棠把那颗花苞的位置记下来。不是记在本子里,是记在心里。后天早上她要来看看。

回去的路上经过御花园。裴钰忽然停下来,指了指一座假山。“宫宴那天,你蹲在那里。”

沈棠棠看过去。假山还是那座假山,池塘还是那个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瓣落花,是从别处吹过来的。她记得那天自己蹲在假山后面啃鸡腿,听见蛐蛐叫循着声音绕过来,看见一个少年蹲在池塘边。他的背影很瘦,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她脱口而出“左后腿发力有点虚”,他回过头,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那时候你袖子里藏着常胜。”

“嗯。”

“它叫了一声,我就走过去了。”

裴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今天没藏蛐蛐,袖子里空空的。但沈棠棠还是拽着他的袖子。她拽了一路,从桃林拽到御花园,从御花园拽到宫门口。宫门口的侍卫认识裴主事,笑着打招呼。裴钰点头应了,袖子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一钱五分铺的桃花酥卖得比枣花酥还快。

周奶奶每天只做三十个,做多了桃花不够用。沈棠棠和裴钰拣的落花和花苞混在一起,做出来的桃花酥颜色比单用花苞的更深,味道果然苦一点,但苦完了甜比之前更久。沈棠棠把星级从三星半改成了四星。想了想又加了半颗。

“四星半。”

周奶奶看了看。“上次不是三星半吗?”

“上次只用花苞。这次加了落花。苦一点,但回甘更长。”她把桃花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奶奶一半递给裴钰。周奶奶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了点点头。

“是比上次好。上次的甜得太快,吃完了嘴里空空的。这次的甜走得慢。”

裴钰把自己那半也吃完了。“五星。”

沈棠棠看他。“上次你说四星。”

“上次只有花苞。这次有落花。”

“就因为加了落花?”

裴钰想了想。“花苞是开始,落花是经过。开始和经过都有了,就是五星。”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桃花酥·春季特供(落花版)。裴钰说:花苞是开始,落花是经过。开始和经过都有了,就是五星。”写完了她在这一页的页角画了一朵桃花。不是花苞,也不是落花,是开得正好的那一种。五片花瓣,每一片都画得很圆。

竹里馆的春笋长成了新竹。一共七根,比老竹颜色浅,竿子上挂着一层白霜似的粉。雪团现在不扒笋了,它有了新的消遣——蹲在竹丛下面等笋壳脱落。笋壳干透了从竹节上翘起来,风一吹就落下来,啪嗒一声。雪团扑上去按在爪子底下,然后松开看它不动了,再扑再按。一片笋壳它能玩一下午。

裴钰把新竹上的霜粉收集起来,装在顾兰舟送的小陶罐里。沈棠棠问他收这个干什么,他说以前听老药工讲,新竹的霜粉可以入药,清热。沈棠棠在小本子里记下来:“竹霜。清热。裴钰收集了半罐。”她在“清热”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符号,表示这是夏天用的东西。

常胜的攀爬架换了新的。裴钰用新长成的竹子锯了一段,比原来的更粗更稳。竹节处钻了小孔,用麻绳穿起来,搭成一座两层的桥。常胜很喜欢第二层,每天趴在顶上,触须从竹节缝隙里伸出来,像两根小小的钓竿。雪团蹲在蛐蛐架下面仰头看,尾巴一甩一甩的。它现在学会了只动尾巴不动爪,常胜在桥上趴着,它在桥下趴着,两个生物隔着一层竹板和平共处。

有一天傍晚裴钰下值回来,看见常胜趴在桥顶,雪团趴在桥下,沈棠棠坐在廊下写本子。夕阳把三个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很小。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把怀里的桃枝插进竹筒里。桃枝是掌珍司西边那片桃林的,他早上去看,那颗花苞果然开了。他折了一小枝带回来。

沈棠棠抬头看见桃枝,花瓣是浅粉色的,比花苞的时候淡了很多。她把桃枝从竹筒里拿起来,对着光看。花瓣薄得透光,脉络清晰。她数了数,五瓣。跟她画的那朵桃花一样。

她在小本子里画了第二朵桃花。五瓣,浅粉色。旁边写了一个字——“开”。

顾兰舟的《三字经》刻完了。

他把雕版送到城南书坊,书坊老板当场印了一张样张。墨色均匀,笔画清晰,“人之初”的“初”字衣字旁那一撇收得干净利落,“养不教”的“教”字反文旁的捺脚微微上挑。老板很满意,结了工钱,又问他要不要接《千字文》。

顾兰舟接了。他把《千字文》的样书带回家,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沈芷衣翻了翻。

“《千字文》比《三字经》字多。”

“嗯。要刻三个月。”

“刻完了呢?”

顾兰舟想了想。“老板说还有《百家姓》。”

沈芷衣把书放下。石榴花开了几朵,红艳艳地点在枝头。顾兰舟拿起刻刀在废木片上试刻“天地玄黄”的“天”字。他刻“天”字的时候先刻上面一横,再刻下面的大字。两横一撇一捺,一共四刀。沈芷衣看着他刻。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稳了,四刀刻完,“天”字站在木片上,端端正正。

“顾兰舟。”

“嗯。”

“你以前在江南帮人写信,也这样一笔一笔地写吗。”

顾兰舟的手停了一下。“差不多。写信不用刻刀,用毛笔。但也是一笔一笔地写。写给谁,写什么,写完了人家是什么表情,都记着。”

他把刻好的“天”字递给沈芷衣。沈芷衣接过来对着光看。木片很薄,光从刻痕里漏过来,“天”字变成了光字。

她把它收进荷包里。

裴钰的围裙挂钩刻好了。

枣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正面一个“周”字,背面“平安”。挂钩弯成一道弧,刚好挂在案板上方横梁上。周奶奶把旧挂钩取下来换上新的时候,旧挂钩的断面已经锈得只剩一丝连着了。她把新挂钩挂上去试了试,围裙挂上去稳稳的。

“裴小爷手真巧。”

裴钰的耳朵红了。周奶奶把旧挂钩用布包起来收进抽屉里。沈棠棠问她旧了为什么不扔。周奶奶说旧挂钩是老头子打的,打了三十年了,铁匠铺早没了。她说着把抽屉合上。抽屉里发出一声细细的金属碰撞声。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一钱五分铺·围裙挂钩·裴钰刻。枣木。正面‘周’,背面‘平安’。”她没写星级。因为这不是吃的。但她在这条记录的旁边画了一个小挂钩。挂钩上挂着一件蓝布围裙,围裙右下角有一朵毛茸茸的桂花。

竹里馆的桃子熟了。

不是掌珍司桃林的,是竹里馆院子里那棵枣树——不对,枣树结的是枣子。竹里馆没有桃树。裴钰从掌珍司带回来的那枝桃花插在竹筒里,花谢了以后他也没扔,每天换水。有一天沈棠棠发现竹筒里多了几根细细的根须。桃枝活了。

裴钰把它移栽到竹丛旁边。挖坑,放苗,培土,浇水。雪团蹲在旁边全程监督,坑挖得不够深它就叫一声。裴钰把坑加深了一寸。雪团满意了,尾巴卷过来搭在爪子上。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竹里馆·桃枝移栽。裴钰挖坑,雪团监工。根须五条。”她在“根须五条”下面画了一棵小树苗。树干细细的,树冠是一个圆圈。她想了想,在圆圈里点了五个粉色的点,五瓣,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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