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白柔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融在一起的影子。
“柔锦?”
夏宜兰终于看到了她,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
她把盘子放回桌上,快步往这边走,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波纹。
“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也不派人先说一声——”她伸手来拉白柔锦,手指触到白柔锦手腕的那一刻,白柔锦感觉到那手指的温度,热的,软的,带着一点潮气。
她甩开那只手。
夏宜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还在,只是淡了一点,像画在纸上的画,被水洇湿了一点边。
“柔锦?”她喊,声音还是那么软。
白柔锦没看她。她看着她爹。
她爹坐在餐桌边,正往这边看。
白柔锦忽然笑了一下。
“爹,”她说,“我回来了。”
她爹白春生,少年时候有个至交名叫夏明贺,打小就在一起玩。
两家隔着一道墙,小时候一起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一起挨爹娘的打。
长大了还在一起,一起喝酒,一起赶集,一起说那些男人之间的话。
白柔锦小时候见过夏明贺几次,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走路有点跛。
她爹在年轻的时候,得了一场重病,需要一味极其稀少的药材救命。
那场病来得很凶。
白柔锦的奶奶后来跟她说,你爹烧了七天七夜,人都烧糊涂了,满嘴胡话,请了三个郎中,都说准备后事吧。
是夏明贺不信这个邪,揣着干粮进了山。
是夏明贺独自一人去深山里挖来的。
那座山在村子北边,当地人叫它老君山,山高林密,有狼,有野猪,还有蛇。
没人敢一个人进去。
夏明贺进去了,走了三天三夜,在悬崖边上找到了那味药。
但在找药的时候,被一条毒蛇咬伤,差点丧命。
那条蛇是五步蛇。
夏明贺把药揣进怀里,用刀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挤了半天的黑血,又嚼了草药敷上,硬是拖着一条腿走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整条腿肿得比腰还粗,人已经昏过去两次。
后来虽然活了下来,被蛇咬伤的那条右腿落下了残疾,变成了跛子。
那个跛跟着他一辈子。
走路的时候右脚点地,身子往左歪一下,再歪一下,像船在水上晃。
村里的孩子学他走路,学得活灵活现。
夏明贺看见了也不恼,只是笑笑,绕开走。
再后来,夏明贺生病去世,留下了十岁的夏宜兰这个独生女儿。
夏明贺死的时候白柔锦八岁,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天她爹回来,脸色很难看,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闷酒,喝到半夜,把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夏宜兰的娘不愿守寡,也不愿带着夏宜兰这个拖油瓶,转头嫁了人。
那个女人白柔锦见过几次,长得很好看,和夏宜兰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夏明贺下葬不到三个月,她就收拾包袱走了,嫁到了邻县一个死了老婆的财主家。走的时候没回头看夏宜兰一眼。
白春生就以叔叔的身份收养了夏宜兰。
那一年,白春生二十六岁,夏宜兰十岁,白柔锦八岁。
白柔锦记得那天。
她爹从隔壁把夏宜兰领过来,牵着她的手。
夏宜兰穿着白色的孝服,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她爹蹲下来,对白柔锦说,这是你姐姐,往后就在咱们家了,你要对她好。
白柔锦点点头,看着夏宜兰。
夏宜兰也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像笑。
夏宜兰比白柔锦大两岁,性格温柔,对白柔锦照顾有加,每天给她梳头、给她洗澡、搂着她睡觉。
夏宜兰会梳很多种辫子,还会用彩色的头绳编出花样来。
每天早上她站在白柔锦身后,手指在白柔锦头发间穿梭,轻轻的,柔柔的,有时候会碰到头皮,痒痒的,很舒服。
洗澡也是。
木桶里的水热气腾腾,夏宜兰用手撩着水往她身上浇,从肩膀浇到后背,从后背浇到腰。
她的手滑过皮肤的时候,白柔锦觉得像有小鱼在游。
睡觉更不用说了。
夏宜兰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不是皂角的味道,是别的什么,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半夜做噩梦醒来,夏宜兰的手会轻轻拍她的背,拍着拍着,又睡着了。
白柔锦的娘去世的早,有了这么个温柔的姐姐原本非常开心,睡觉都要缠着夏宜兰一起睡。
一直到白柔锦十四岁的某一天夜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早已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