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发动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手里攥着硬纸车票,我紧贴窗边,看着熟悉的村庄渐渐远去。
树影婆娑,庄稼地里的稻穗随风摇曳,一切都渐渐缩小,如同过去的三十年。
第一次出远门?
身旁一位中年妇女笑着递给我一块饼干,我叫邱兰,在城里卖茶叶的。
她说话温和,眼神里没有轻视,我接过饼干,点点头没敢说话。
别害怕,我第一次进城也是手脚发抖。
邱姐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等会我带你认路。
车窗外的土路变成了柏油马路,低矮的土房变成了一栋栋楼房。
省城到了。
我站在车站前,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建筑,嘴巴合不拢。
比村里的打谷场高多了,是吧?
邱姐笑着牵起我的手,你住哪儿?
有亲戚接你吗?
我摇摇头,眼眶微热。
那就先去我表姐那里吧,她开了家小旅店,便宜干净。
邱姐的表姐叫李招娣,是个四十出头的寡妇,开着一家既是旅店又卖小吃的铺子。
桂兰姐看着实在,邱兰向表姐介绍我,一个人来省城找出路,先收留几天吧。
李招娣上下打量我几眼,目光在我粗糙的双手上停留片刻。
会干活不?
她直截了当地问,会就留下帮工,包吃住,一个月再给你十五块钱。
我连忙点头,差点哭出来。
晚上,我住进了后院的小房间,有张木板床和一个小桌子。
拧开电灯开关的瞬间,屋子里亮如白昼,我惊讶得倒吸一口气。
打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啦啦流出来,不用去挑不用去抬。
我洗了个痛快澡,钻进干净的被窝,激动得一夜都睡不着。
第三天,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店门口响起,我的心猛地一沉。
听说陈桂兰来这里了?
老陈让我捎个话,她要不回去,他就亲自来把人领回去!
是村里的周大伯,老汉的狐朋狗友。
李招娣挡在店门口,双手叉腰:你认错人了,这儿没那人。
等人走后,李招娣拉我去街上,给我办了个暂住证,又带我去人民商场买了两身便宜但干净的衣服。
别怕,有暂住证就是城里人了,他们奈何不得你。
她拍拍我的肩膀,眼神坚定。
我穿上新衣服,站在破旧的铜镜前,静静端详自己。
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不再黯淡,腰板挺直了许多。
我第一次看清了自己——不再是那个人人可欺的农村老太婆,而是一个有尊严的女人。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个西装革履的客人,自称茶叶公司的吴主任,点了壶茶要喝。
李招娣手忙脚乱,我主动接过茶壶:我来泡吧。
看着茶叶,我轻嗅一下,随手掐出几片发黄的丢掉,然后控制水温火候,一气呵成。
吴主任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
你懂茶?
种了三十年茶叶,总会一点。
我不敢抬头,声音很轻。
难得,现在会真功夫的人不多了。
吴主任仔细打量我,改天来我们公司看看,缺个懂实务的人。
我惊讶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我伸出双手在月光下细看。
这双千疮百孔的手,竟然也有人看重。
我咬紧嘴唇,泪水默默滑落。
省城的夜晚,星光璀璨,仿佛在为我的新生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