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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夜色沉沉压在醉欢楼顶,仿佛一张浸透了酒气与脂粉的油布,闷得人透不过气。

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从雕花窗棂里钻出,像无数只无形的手,黏腻地缠绕着每个踏入此地的魂魄。

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粉、陈年佳酿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刻意掩藏的汗腥气,混杂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堕落气息。

谢忱隐在二楼回廊最深的阴影里,一身洗得发白的乐师青衫毫不起眼。

他脸上扣着半张狐狸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面具下,他的视线像淬了冰的刀锋,无声地扫过楼下纸醉金迷的旋涡。

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肥硕的富商搂着娇笑的歌姬,油光满面的脸上尽是贪婪;

几个官员模样的男人故作矜持,眼神却黏在舞姬扭动的腰肢上,浑浊的眼底闪烁着算计。

谢忱的目光,最终精准地落在一个身着四品官服、腆着肚子与人推杯换盏的中年男人身上——户部郎中,李崇德。

他袖中藏着一封密信,冰冷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手臂,上面列着李崇德侵吞河工银两的数条铁证。

证据确凿,只差一个恰当的时机,一个能让这条老狐狸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翻不了身的契机。

然而,这精心筹谋的猎杀时刻,却被后院骤然传来的一声凄厉惨嚎硬生生打断!

那声音撕心裂肺,穿透了楼前所有的喧闹与淫靡,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绝望,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楼下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与起哄声,夹杂着几句“又是哪个不开眼的触怒了管事”、“活该”之类的醉话,只当是寻常的教训奴才。

谢忱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惨叫声中蕴含的纯粹痛苦与恐惧,绝非普通惩戒。

一股混杂着血腥气的阴风,似乎正从通往后院的那扇不起眼的角门缝隙里幽幽渗出来。

他不再犹豫,身形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掠过回廊尽头,指尖在门栓上极轻微地一拨,厚重的木门便滑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闪身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前厅的喧嚣彻底隔绝。

门后的世界,是醉欢楼光鲜亮丽表皮下的另一面。

一条狭窄、肮脏的甬道通向深处,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酸腐食物、劣质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排泄物的恶臭。

几盏挂在土墙上、油尽灯枯的油灯,投下昏黄摇曳、鬼影幢幢的光。

方才那声惨嚎的余音似乎还粘稠地附着在冰冷的墙壁上。

甬道的尽头,一扇虚掩的铁门透出更加昏黄、也更加不祥的光线。浓重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铁锈,从那门缝里汹涌而出,呛得人喉头发紧。

谢忱屏住呼吸,将身形紧贴在冰冷的土墙上,如同壁虎般无声无息地靠近。

门缝里透出的景象,让谢忱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掀起了清晰的波澜。

那是一间简陋得近乎原始的地牢。墙壁斑驳,挂满了深褐色的可疑污迹。

地面坑洼不平,积着一层粘稠的暗色液体。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有限的光明切割成大片扭曲晃动的阴影。

就在这地狱般的场景中央,立着一个身影。

素白如雪的广袖流仙裙,裙摆处却泼墨般溅染开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像雪地里骤然盛开的、有毒的罂粟花。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欺霜赛雪,眉眼如画。

清丽的容颜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带着一种惊心动魄、又令人胆寒的美丽。

姜栗。姜府那位名动京城、以“清雅出尘”、“温婉纯善”著称的大小姐。

此刻,她正微微垂着眼睫,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淡、极柔和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

然而她的脚下,却踩着一个男人的脖颈。那人像一摊烂泥般瘫在血泊里,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另一只手的手指被齐根斩断,散落在一旁。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次挣扎都让地上的血泊荡开一圈圈涟漪。

“王管事,”姜栗的声音响起,清清泠泠,像山涧溪流,与这血腥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醉欢楼待你不薄吧?三年管事,给你体面,予你富贵。”

她脚下微微用力,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清晰可闻,伴随着男人更加凄厉的呜咽,“可你倒好,贪了流水银子不算,竟敢把主意打到我的账本上?”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惋惜的调子,仿佛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账本呢?那上面记着的,可不只是几两银子的出入。那是要命的东西。交出来,看在往日情分上,我让你走得体面些。”

那被称作王管事的男人似乎想说什么,粘稠的血沫不断从他口中涌出,堵住了所有音节。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瞪着姜栗,里面是极致的恐惧和怨毒,最终,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扳…指…玉扳指…”

姜栗眼中那点虚假的柔和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冰封的锐利。她脚下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干脆利落。

王管事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下去,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最后凝固的光彩里映着姜栗染血的裙裾和冰冷的脸。

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姜栗脸上明灭,将她一半容颜映得如同玉雕,另一半则沉入深不见底的暗影之中。

她慢条斯理地收回脚,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素白的裙裾边缘,那浓重的血色又晕开了一圈,粘稠地滴落。

“阿九。”她唤道,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硬如岩石的护卫无声无息地从角落的阴影里跨出一步,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手中握着一柄薄刃短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处理干净。”姜栗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还有,查清楚他那个玉扳指的去向。任何沾过这东西的人…”她微微停顿,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斩尽杀绝的凛冽,“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小姐。”阿九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

他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弯腰,揪住王管事尸体的衣领,像拖一袋沉重的垃圾般,毫不费力地将其拖向地牢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短刀在他另一只手上灵活地转了个圈,寒光一闪而逝。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窒息。

就在阿九拖着尸体即将完全隐入黑暗的刹那,姜栗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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