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不受宠皇子的府邸应有的模样。
她被带到一处偏院的下人房。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
同屋还有另外两个侍女,一个在缝补衣物,一个在打盹,看到她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便不再理会。
“以后你就住这儿。规矩都懂吧?少听少看少说话,手脚勤快点。明日卯时初刻到前院书房外候着,自有分派。”
管事丢下几句冰冷的训诫,转身就走了。
姜栗默默地将小包袱放在空着的床铺上,动作带着新人的笨拙和小心翼翼。
她走到唯一的木盆架前,拿起有些破旧的木盆,准备去打水洗漱。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隔壁院落传来。那咳嗽声沉闷而痛苦,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栗的动作微微一顿。是谢忱。
她端着木盆走出房门,循着声音方向望去。咳嗽声是从不远处一座独立小楼里传来的。
小楼门窗紧闭,外面守着两个佩刀的侍卫,神情肃然。
楼前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枝叶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小楼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一个端着药碗的小厮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侧门进入小楼,很快又空着手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又咳血了……”同屋那个缝补衣物的侍女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这身子骨……唉。”
姜栗收回目光,端着木盆走向井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表情,心中却一片冷然。病弱?咳血?演得倒是真像。
昨夜在醉欢楼后院,那个眼底燃烧着疯狂火焰、宣告“同生共死”的男人,可不像眼前这般风吹就倒。
她打好水,回到房间,默默地洗漱。隔壁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去,整个偏院陷入一种压抑的安静。
深夜,
姜栗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同屋的侍女早已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也已沉睡,但意识却无比清醒。
她在脑中梳理着入府后观察到的细节:
守卫的懈怠、管事的势利、下人的麻木、府邸的陈旧……这一切看似合理,却又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落魄”感。
尤其是那座守卫森严的独立小楼……谢忱在里面,到底是真的在养病,还是在掩盖什么?
突然,一丝极轻微、如同落叶坠地的声响,从窗外传来。
姜栗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呼吸依旧平稳。
她的五感远超常人,尤其是在这种刻意营造的寂静里。
那声音极其细微,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若非姜栗精神高度集中,几乎会忽略过去。有人!而且是个高手!气息绵长,动作轻盈,正悄无声息地靠近她所在的这排下人房!
目标是谁?她?还是这房里其他侍女?
姜栗全身肌肉在薄被下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袖中,那枚薄如柳叶的刀片已经滑入指尖,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冷静。她屏住呼吸,将心跳压到最低,整个人如同陷入最深沉的睡眠。
窗外,那细微的声响停顿了片刻。紧接着,一道极其稀薄的、带着淡淡药草味的清冽气息,如同无形的烟雾,顺着窗棂的缝隙,缓缓渗透进来。
这味道……姜栗的心猛地一跳!
是谢忱!
他竟然亲自来了?在这种深更半夜,避开守卫,潜行到这下人居住的偏僻院落?他想做什么?
那缕清冽的气息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姜栗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了黑暗,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如同打量猎物般的兴味。
他就在窗外,或者……已经进来了?
姜栗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指尖的刀片却已蓄势待发。
她赌谢忱此刻不会动手,他深夜前来,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满足他病态好奇心的窥视。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足以让一个真正熟睡的人感到不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响起的虫鸣,以及同屋侍女细微的鼾声。
终于,那缕清冽的药草气息开始缓缓退去。
如同来时一样,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落深处。
直到那气息彻底消失,姜栗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寒潭和一丝被冒犯的凛冽杀意。
疯子!果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她坐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月色清冷,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窥视从未发生。
姜栗的目光投向那座依旧门窗紧闭、守卫森严的独立小楼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谢忱,你对我的“兴趣”……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旺盛一些?
也好。
她轻轻关好窗棂,转身回到冰冷的床铺上。
既然你主动把“弱点”送到了我的眼皮底下,那就别怪我……好好利用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试探性的第一步。而猎物与猎手的界限,在彼此眼中,都还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