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摇头:“老爷哪有这本事。他如今也在为冯家的事发愁呢。”
“老爷拜师宴后给冯家递了拜帖,半个月了,石沉大海。”
“冯家?”魏逆生皱了皱眉。
‘冯半朝,魏一角’这种家族谚语,魏逆生自然是知道,毕竟以前魏明德没少吹。
“冯家那边,魏伯怎么看?”
魏安沉吟了一下:“老奴也说不好。
冯公当年和老爷是同榜进士,冯公为状元,老爷是探花,两人交情不错。
但如今冯公致仕了,门生故吏遍天下,想见他的人多着呢。
你祖父若在,冯公说不定已经主动上门,但你父亲这个工部主事……”魏安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魏明德这个工部主事,在冯家眼里,可能真不算什么。
魏逆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而是继续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安静而平和。
过了许久,才忽然开口:“魏伯,你说父亲现在,在想什么?”
魏安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大概是在想,冯家为什么不见他吧。”
魏逆生微微一笑:“不是。他是在想,如果冯家真不见他,他该怎么办。”
说完,魏逆生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正院方向隐约可见中堂的屋檐。
“他怕的不是冯家不见他,”魏逆生轻声道,“他怕的是,冯家不见他这件事,会让别人知道。”
魏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魏家清贵,世交冯家。这是他挂在嘴边的牌面。
如果这张牌面没了,他在工部,在同僚面前,还怎么抬头?”
说着魏逆生转过身,看着魏安:“所以他会继续等。
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到不能再等为止。”
“他不肯承认,冯家已经看不上他了。”
魏安沉默良久,低声道:“二公子,看得真透。”
魏逆生摇摇头:“不是我看得透。
是他在局中,我在局外。
不过,冯家的确......”
突然,魏逆生话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魏峥的牌位立在香案上,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而这十年,他也没少暗中照拂魏家。
魏明德能进工部,能得那个闲差,甚至于那个特赐的“同进士出身”,背后都有他的手笔。
他不想让魏峥的儿子太难看,毕竟是故人之子。
可他没想到,魏明德如此平庸。
守着父亲的余荫混日子,十几年还是那个工部主事,毫无进取。
后面渐渐失望,也就不再过问。
所以魏明德的拜帖他收到了,但不想回。
见了又如何?无非是求官。
“可这个孩子……”冯衍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拜帖,“见,还是不见?”
就当冯衍犹豫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呼唤,忽然打破了亭中的寂静。
“阿公!阿公!”
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亭子,身后跟着两个着急的婆子。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春衫,扎着双丫髻,小脸红扑扑像包子。
正是冯衍的嫡孙女冯小娘,小名福娘。
只见冯小娘跑到冯衍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头问
“阿公,你在看什么呀?福娘也要看!”
冯衍看着自家可爱的小孙女,顿时露出笑容,收起拜帖
“阿公在看一封拜帖。”
冯小娘嘟起嘴,小肉脸上满是不满
“不要看了!快来陪福娘玩嘛!阿公好久没陪福娘玩了!”
她拉着冯衍的袖子,撒娇地晃着。
冯衍被她晃得无奈,笑着点头
“好好好,阿公陪福娘玩。”
冯衍站起身,牵着孙女的手,走出亭子。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拜帖。
“对啊!那孩子,也是文岳的孙子......
魏冯故交,故人之孙,见一见又何妨?
致仕了,见一个晚辈,难道还能惹出什么风波不成?”
想到这,冯衍停下脚步,对身边的管家说
“去回魏家帖,告诉魏明德那无用子,让他带文岳的两位孙子来见我。”
管家躬身应下:“是,老爷。”
冯小娘好奇地问:“阿公,你要见谁呀?”
冯衍笑了笑,目光温和,“一个有趣的孩子。”
“嘿嘿,福娘之前外出也遇见了一个有趣又好看的郎君!”
冯小娘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比划着,“他可好看了!比府里那些哥哥们都好看!”
“哦?谁家的?!”冯衍当场变脸,眉毛一竖,一副小白菜被拱的危机感浮现在脸上。
“嗯.....”冯小娘沉思一会,突然松开,跑出亭子,回头做了个鬼脸
“不告诉阿公,略略略!”
冯衍站在原地,看着孙女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
冯府外,魏安坐在门房角落里的一张小凳上,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冯公会不会见,不知道这步险棋走不走得通,只知道二公子在等他的消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斜。
终于,管家从内院出来,面带微笑
“老爷说了,他会回帖。”
回帖意味着成功,魏安大喜过望,腾地站起来,连连道谢
快步走出冯府,几乎是小跑着往魏府方向赶去。
.......
与此同时,魏府偏院里,魏逆生也在等。
等魏安的消息,等冯家的回音,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终于,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魏安走进来,满脸喜色
“二公子!!”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平静,但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
“怎么说?”
“冯公说,他会回帖!”"
“崔氏!!!”
这一声呵斥,让崔氏浑身一颤
“官人.....”
她下意识抱紧孩子,往后退了半步。
怀中魏守成被吓着了,嘴一瘪,要哭又不敢哭。
魏明德大步走到卢氏牌位前,指着那碟干瘪的糕点
“卢娘是我的发妻,是守正和逆生的生母,是朝廷旌表的节妇!”
“你,你怎么敢如此苛刻?!”
“老爷,我……”崔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只是一时疏忽,近日琐事太多,我……”
“疏忽?”魏明德冷笑,“我看你是生了这一孺子,就不知主次了!”
“卢娘的陪嫁庄子,是谁在管?卢娘留下的首饰,如今戴在谁身上?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崔氏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是下人的错,想说只是暂时没顾上,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祠堂供品是她亲自安排,亲自过目的,卢氏的供奉,也是她默许的。
本以为没人会在意一个死人的牌位,谁会为一个死了十多年的女人出头?
谁会想到,今天会被一个家中厌恶的孽子当众点破?
想到这,崔氏下意识看向魏守正,希望他能开口替自己说句话。
她虽是继母,但对魏守正却一向客客气气,从不曾亏待。
而且魏守正也是卢氏的亲生儿子,他开口,魏明德总得听几分。
只可惜.....
魏守正直接就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那是他亲娘的牌位。
他再厌恶魏逆生,也不能当众说自己母亲不配受供奉。
传出去,他名声还要不要了?
国子监司业刚要收他做弟子,这时候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一时间,魏守正的沉默,在此刻成了绝杀。
魏逆生依旧跪在原地
没看崔氏,也没看魏明德
一副为母担忧的孝子模样。
用规矩打规矩,用礼制打礼制。"